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崔易简拦住了她还要下车进第八家医馆的脚步：“不会再有错了。”
江淳之已然戴好帷帽，不摘，亦不言，良久无声。
直至面纱簌簌轻颤，隐隐约约有细碎啜泣传出。
崔易简替她摘下帷帽，只见她已满面泪痕，恍恍惚惚扑进他怀中，惶然道：“怎么办啊？”
崔易简轻拍她背脊安抚，心口却一阵阵抽痛：“无妨，你搬到我别院去，好生养胎，将孩子生下来。待我寻着机会，向官家辞了这门亲事，定会迎你们母子回侯府。”
江淳之泣不成声：“机会！什么机会？你若一直寻不着机会，难道要我大着肚子成亲，还是等生下了孩子，再同你拜堂？”
说着，她猛地从他怀中挣出，眼神倏地冷了下来：“还是说，你盘算着让我做妾？”
崔易简眉头紧锁：“我已在上天面前立过誓，此生只娶你一人，绝不背诺。”
什么海誓山盟，于眼下火烧眉毛、大祸临头的江淳之而言，都太过虚无缥缈了。
她不敢拿自己下半生，去赌这些空口无凭的誓言。
她还是得自己想法子，方才出走的三魂七魄渐渐归位，冷下心肠道，“这个孩子，不能留。”
她须得即刻去医馆，配一副堕胎药来，当下便要下车，刻不容缓。
崔易简忙攥住她：“你想做什么？”
江淳之回头望他，目光笃定：“落胎。”
崔易简额际胀痛，强忍着道：“我也是孩子的父亲，你为何不与我商量商量？”
江淳之方才被泪洗过的眸子清亮异常，早先的惊慌已不见踪影：“我方才同你商量过了。你的法子，我不满意，只得用自己的法子。”
崔易简沉声道：“你的法子，我也不满意。”
“生子也好，堕胎也罢，损毁的都是我自己的身子。你没资格不答应。”
江淳之伸手，使力去掰他紧攥着自己胳膊的手。那五指如铁箍一般，纹丝难撼。她不管不顾，低头便咬。
崔易简吃痛，仍不松手，却扬声向车夫报了他别院的地址。
江淳之咬了一回，除却尝得满口血腥，毫无用处，愤然抬眼：“你放我下车！”
“放你下车去杀人么？”
江淳之忽然觉得，自己与崔易简，有些夏虫不可以语冰了。
也不知他是否觉得堕胎太过血腥残忍，令他难以承受，只得一个劲儿同他解释，落了胎只要好生将养，日后还可再有孕。
可崔易简始终铁青着一张脸，任她怎样分说，来来回回只两个字：“不行。”
江淳之说乏了，便也闭了口。
今日不行，来日方长。他还能看她一辈子不成？
可她很快便发觉，崔易简当真打算如此。
一进别院正院，满目皆是数不清的女使仆妇，一个个如当初崔易简塞给陈允凝、崔朝云的那两个婢子一般，面色冷硬，目露精光，不近人情。
人人四只眼睛，死死盯着她，密切留意她一举一动。但凡她靠近什么尖锐能伤人的物件，那些人眸中立时射出寒光，肩背耸起，仿佛即刻便要扑将上来。
江淳之浑身不自在，只得走到崔易简跟前，哀声求道：“我不要住在这儿。”
崔易简不为所动，只道：“我陪着你一同住在这儿。”
江淳之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我不习惯被人时刻盯着，你不是不知道！”
“我也不习惯。”崔易简道，“但你眼下，须得有人盯着。”
江淳之从未觉得崔易简如此难以通融。
走，走不脱；坐，坐不下。
只得拼命在房中踱步，再将眼睛恶狠狠地朝那些女使瞪回去。
崔易简见她全然没把自己当个孕妇看待，只觉头痛欲裂，忙将满屋子女使屏退，又捉住她肩头，引她坐下，耐着性子道：
“这个孩子，留与不留，都不是今日之内非决断不可的事。你也不是明日便要将孩子生下来了。这些时日，你先冷静冷静，细想一想，好么？”
江淳之闻言，心绪稍稍定了些，发现他所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是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乱了手脚，便稳下心神，听他继续往下说：
“暂且住在这里，是怕你一时想不开，出门便去买堕胎药。你若嫌人多烦扰，平日里吩咐她们在外头候着便是，有事再唤进来。我明日便让寒碧过来陪你。你逛逛园子，散散心，仔细斟酌斟酌这孩子要不要的事，好么？”
江淳之点了点头。
崔易简见她总算平静下来，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夜里，崔易简的手臂自始至终不曾离开她小腹分毫。
江淳之亦一直清醒地感知着他臂弯的重量，彻夜无眠，思绪纷乱如麻。
养孩子、看顾孩子，她自然算得上经验老道，只看澜之便知晓了。
可生孩子这桩事，于她仍旧全然陌生。
尤其亲眼目睹了母亲与春姨娘的事后，她对此事的印象，便只剩下了恐惧。
她怕孩子无名无份，更怕自己十月怀胎，辛苦耕耘一场，到头来孩子没了，她也跟着没了。
这种赌命的事，她不敢，她害怕。
她顿时觉得自己当初“借种”的念头荒唐可笑，那是未经孕育之苦的人，才会有的天真幻想。
此刻，她只觉腹中那块尚未成形的幼胎，已开始寸寸啃噬她的生命了。
她命不久矣。
惊恐过甚，她只得推醒崔易简，复又扑进他怀里哀哀哭泣，将自己的忧惧颠三倒四地说给他听。
可素来满腹宽慰言语的崔易简，竟像忽然失声了一般，言辞匮乏，语句苍白，甚至有些结结巴巴，起不到半分安抚之效。
到底还是她自己哭乏了，才昏沉睡去。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夜，她并未做什么与生子相关的噩梦。
*
次日，又是澜之过府来看她的日子。此番崔朝云没来，她好容易碰上陆承骁休沐，二人一道出城游玩去了。
崔易繁也跟着来了。
对着两个半大孩子，江淳之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担起看护之责，只得暂且将自己腹中也有了个孩子的烦难事，抛诸脑后。
可澜之和崔易繁实在太叫人省心。随意丢给他俩一样玩意儿，两人便能凑在一处，消磨整日。
她甚至插不进二人的话去。
他俩所谈，多是学堂里的事，提及的每个名字她都陌生，每桩事情她都不知。若是问起，两人又得从头至尾给她讲上一遍。
后来她索性不问了，只静静坐在一旁。闲下来，手便不由自主又摸向小腹，思量起孩子的事来。
澜之不经意间一抬头，竟见姐姐在暗自垂泪。
她立时丢下崔易繁，奔上前去，满脸担忧：“姐姐，你怎么哭了？”
江淳之听见澜之的声音，方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惊觉面颊已湿，自己竟浑然无觉。
她慌忙取帕子将脸拭净，挤出一丝笑来：“无妨，近来眼睛发干，总爱自己流眼泪。”
澜之眉头拧得死紧，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眼眶里也渐渐蓄满了泪：“你撒谎。”
她自顾自揣测着，呜咽不止：“姐姐，你是不是怪我，没有陪着你说话？是不是怪我，留在老祖宗身边，不肯跟着你……”
江淳之大多时候，对澜之的眼泪都能应付裕如。可她眼下自身气力太弱，已然丧失安慰澜之的能力，只能与她相对而泣。
澜之哭得愈凶，她便也哭得愈凶。
一旁崔易繁瞧见这一幕，眉头紧得能编辫子。
他霍然起身，抬眼一望，脚步坚定，直奔不远处一座二层小楼而去。
上了楼，只见崔易简背身立在廊外栏杆旁。
他走上前去，顺着他的目光遥遥望去，窗棂框出的画面里，正是一对抱头痛哭的姐妹。
通风报信的话，看来已不必说了。
可是。
崔易繁拧眉：“你就在这里袖手旁观？”
崔易简紧绷的肩背，悄无声息地垮了下来，仿佛被人抽走了支撑周身的筋骨。
他贴着墙滑坐下来，脊背塌弯，头颅垂落，有气无力道：“易繁，我闯了大祸。”
崔易繁低头看着他，义正辞严：“闯了祸，便去认错，去求人宽宥。”
崔易简颓然道：“她是不会宽宥我的。”
崔易繁语气冷硬：“那你便是自作孽，不可活。”
崔易简低低地自嘲一笑：“你说得是。我是自作孽不可活。”
崔易繁蔑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利落转身，再不去理会他。
再回去时，江淳之与澜之都已稍稍平复了心绪。
崔易繁从身后变戏法般拿出两条冰帕子，一一递给二人：“表姐和澜之妹妹都擦擦罢，仔细哭坏了眼睛。”
江淳之感激地接过，先替澜之揩净了脸，又让她敷在眼上消肿，这才去清理自己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