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上回与谢嘉亭相看时去过的那间茶馆倒是不错。既有清幽安静的雅间，也有坐堂说书的先生，正好让她瞧瞧新出的那期话本子反响如何。
如此计较定了，便与寒碧一同出了门。
崔易简租赁的这处宅院好处正在于，虽不在闹市，可日常所需各色铺子一应俱全。出门右转走不多远，便是一家车马行，供人租赁车马出行。
她二人便也赁了一辆青帷小车，由车马行配的车夫驾着，一路往茶馆去了。
在一楼大堂听了会儿书，江淳之果然从中得了许多新念头。便向掌柜要了一间僻静的雅间，将自己从家中带来的文房四宝铺展开来，于茶馆中悬腕写书。
茶馆是木构建筑，本就比土屋通透生风。雅间里冰块又足，清凉怡人，直教人神思清明。江淳之只恨自己没有早些到此处来。
她估摸着自己要在此消磨一整日，见寒碧百无聊赖，便塞给她一把零碎铜钱，让她随意出去逛逛，只消于黄昏前回此处会合便是。
晌午之前，寒碧还信誓旦旦要陪她坐一整天，用过午饭，便有些坐不住了。
为了方便江淳之写话本，一溜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连楼下说书的声音都听不真切。她终是从善如流，下楼听书去了。
江淳之悬腕良久，一气呵成写完一篇，又觉头昏眼花，困意袭来，便也推开窗扇，打算听听下头说书的动静好醒醒神。
当世说书，大抵分为两样。一是演绎话本，大体情节依循原书，说书人可按自己风格稍作添油加醋，渲染增色；一是漫谈闲话，拣些天南地北的逸闻趣事来说，你一言我一语，俗谓之“聊八卦”。
讲话本与聊八卦，往往是穿插着来。讲话本时自然是说书人主讲，聊八卦时却是底下看客们你来我往，也好让说书人歇一歇嗓子。
常年泡茶馆的人里头，藏着不少消息通。每逢聊八卦时都有意卖弄，消息通彼此之间也会暗暗较劲，比一比谁的消息最灵，谁的八卦最准。
这间茶馆，显然也有自己的“消息通”。正是坐在最前排那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
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满屋子都安静下来，听他唾沫横飞地开讲。
“我且问诸位一句，这汴京城里，最轰动的婚事当属哪一桩？”
当即有人抢答：“那自当属去年齐国公府与永昌侯府的联姻。公侯联姻，十里红妆，那排场可是数十年都难得一见。”
消息通轻嗤一声，满脸不以为然。
又有人另辟蹊径，朗声道：“最轰动的婚事，当属官家与圣人当年大婚。帝王夫妻，数十年情深不渝。还有什么能盖得过这个？”
这记马屁拍得响亮，满堂无人反驳。
消息通嘴角微微一抽，面色也有些端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咱们不说几十年前的，也不说去年的。单说今年，崔小侯爷与瑶华公主的婚事，诸位说一说，算不算轰动？”
江淳之的瞌睡虫顿时跑了个一干二净，她倏地坐直了身子，侧耳细听。
有人接口问道：“这崔小侯爷跟瑶华公主的婚事，拖了也得有三四年了罢？你是说，今年终于要成亲了？”
有人质疑：“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那消息通得意扬扬，挺了挺胸脯：“我有亲戚在襄阳侯府当差。早在七日前，圣旨便下来了，年底腊月初四成婚，如假包换。当日阖府上下，每人都发了沉甸甸的红封荷包呢。为了瑶华公主他日下榻，襄阳侯府那头已经动工修园子了。”
立时有人附和：“修园子这事我也听说了。我有个亲戚也去帮工了。”
坐在角落里的寒碧听几人议论得热闹，慌忙抬头去看江淳之所在的那间雅间，窗户依旧紧闭着。
她略略舒了口气。
第63章 有孕
寒碧登楼, 转入雅间，见江淳之仍凝神运笔，悬了一路的心这才落回腔子里。
少顷, 江淳之搁下笔，抬手掩口, 懒懒打了个呵欠：“还是倦得很，回罢。”
寒碧自然无有不从。江淳之归家后，果然倒头便睡, 直睡到暮色四合, 窗棂外晚霞尽褪, 方悠悠转醒。
才一睁眼，便撞进崔易简那双在灯下泛着碎光的眸子里。他斜倚床栏, 不错眼珠地凝着她，低声道：“醒了？”
江淳之懒得答他这等明摆着的废话, 只静静躺着, 看头顶架子床上雕镂的木纹花样。
崔易简便将她捞进怀里，一根一根地把玩她的手指, 漫不经意地问：“听寒碧说, 今日出门去了？往哪儿逛的？”
江淳之嘴角一牵：“往哪儿去了, 寒碧不都一早禀过你了么。”
崔易简笑了一声：“我想听你亲口说。”
江淳之便从善如流, 亲口道：“去了你上回带我相看的那家茶肆。写了几页话本, 也听人说书，听了满耳朵的热闹。”
说到此处，她忽地从他怀中探出头来，抬眼睨他，眉梢微微一挑：“听说你要成亲了，恭喜啊。”
崔易简面色倏地一凝, 半晌没言语。
江淳之再也懒怠同他周旋，抬手拂开他的臂膀，挣出他怀抱，远远退到床尾坐着。
这已是斗室之内，她寻得到的最远的距离。
她长出一口气，满身疲惫尽数涌上：“你往后，还是别再来了。我不想哪日又在茶肆里听见人议论，说什么崔小侯爷在南城金屋藏娇。”
崔易简默了一息，只问：“你说的‘往后别来’，是什么意思？”
见他明知故问，江淳之胸中浊气翻涌，咬牙道：“便是一刀两断，一拍两散，分道扬镳，劳燕分飞，此生不复相见的意思！”
崔易简接得极快：“不可能。”
轻飘飘三个字，却将她辛苦睡了大半日才堪堪按捺下去的怒意，尽数翻搅起来。
她面上虽还撑得住几分平静，人早已气得说不出话，同自己的火气较了半日劲，才勉强挣出声来：“你当真想让我做外室不成？”
崔易简眸色一沉：“我没想让你做外室……”
江淳之愤然打断他：“可我已经是了。住在外面，每日要陪你同寝，偷偷摸摸，见不得光。这般情状，与外室有什么分别？”
崔易简见她面色激愤，怒意上了脸，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慌乱，忙道：“你先冷静些，别动怒，气坏了身子。”
江淳之愈发怒不可遏，嗓音陡地拔高：“你管天管地，还要管我生不生气？我偏要生气，你待如何？”
崔易简无奈起身：“我先出去。”
“你永远都不要回来！”
江淳之在他身后嘶声喊道，喊得崔易简心尖发颤。
他脚步一顿，生生钉在原地。一个枕头已照他后背飞来，软绵绵的，毫不疼。他站着没动，几度欲言又止。
紧接着，又是噼里啪啦几只枕头掷过来，最后一床锦被索性兜头罩在他脑袋上。他沉了口气，一把将被子掀开。
回头一瞧，江淳之已赤足下了地，大约看他久久不走，自己预备走了。
崔易简额角青筋一跳，几步上前攥住她双肩，硬生生将她稳住：“你恨我可以，可否稍稍顾惜一下腹中的孩子？”
江淳之听见这话，满脸困惑，只疑心自己听岔了：“什么孩子？”
崔易简闭了闭眼，涩声道：“你如今，已怀了我的骨肉。”
江淳之不敢置信：“你在说梦话么？”
事已至此，崔易简只得和盘托出：“七日之前，咱们去的那家药肆，那位大夫便替你诊出了喜脉。这些时日你喝的药，并非调理月事的方子，乃是安胎药。”
江淳之面色霎时白了，神情犹自恍惚：“怎么可能？你不是日日都服用避子药么？我怎会……”
“算日子，该是咱们成亲那日。”崔易简喉头微动，“兴许是我未能及时抽出，才留在了你体内。”
江淳之脚下虚浮，踉跄欲倒，崔易简慌忙将她打横抱起，重又安置回榻上。
她像被抽走了魂魄，目光四处游移，面上只写着“毫无办法”四个字。
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小腹，平坦如旧，全不像有孕的模样。
她恍若捞着救命稻草：“街头巷尾的药肆，那大夫医术兴许一般，万一她误诊了呢？”
那人可是他从整个汴京城里搜罗来的妇科圣手，医术也仅在柳老夫人之下罢了，怎会误诊？
他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你说得也有理。咱们再寻别的大夫瞧瞧，看旁人是不是也这般说。”
江淳之用力点头。这桩飞来横祸，倒暂时掩去了她方才与崔易简赌气的心思，由着他替自己换好衣裳，二人即刻又赁了辆马车，往汴京最好的医馆去。
自然，此番二人神志清明，再没有谁重伤昏迷。他们特意绕开了柳氏医馆，又替江淳之戴上一顶帷帽遮面。
头一家，大夫言之凿凿，称她已有月余身孕。江淳之不肯信。
第二家，大夫斩钉截铁，亦称一月身孕。江淳之犹疑不定，只说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