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宴说:“我不饿。”
脚步声走远,曲葵把门打开。光芒顺着地面延伸出一米开外,像触碰到边缘无法穿透过去。她拉着许一宴的手走出去,想着许一宴和她说的房屋结构图,寻找大门位置。
许一宴手心立刻出汗了,颤抖着,紧紧握着她的手,像坠落前抓住的唯一那根稻草。
曲葵顾不上脚尖因踢到随意摆放在地上家具的疼痛,摸黑朝前走。很快,她摸到一道门。曲葵长长出了口气,就在手即将摸到门把时,身后传来物品碎裂的声音。
许一宴“妈妈”发现敞开的房间里没有人,手中的盘子掉在地上,发出碎裂声音,她喉咙中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转身朝门口的两人扑过来。
曲葵使劲把门一推,拉着许一宴的手跑出去。
女人跟着他们跑出来,照到阳光的皮肤立刻生出火苗。她哀号着退回去,被困在黑暗中披着头发,捂着伤口痛苦尖叫:“不要跟她走,别留下我!”
跑出十多米,曲葵转头望向那栋从外看来棺材一样的房子,同时也看见女人的样子。女人并没有脸,本该生长着五官的地方,平平整整。
门在无面女人的哭泣声中重重地关上,继而消失不见。许一宴垂头拉着曲葵的手,吸了吸鼻子,似乎在哭,曲葵摸了摸他的头发,俯身把他揽在怀里。许一宴抱着她的脖颈,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一遍遍呢喃“妈妈对不起”。
房子外并非是花海。
这是一座漂浮在高空中的岛屿,十分钟就能走到边界,岛下是没有尽头的黑色海洋。岛上寸草不生,到处都是裸露岩石和枯萎的树。房子在关上门后便消失,天黑了,雨点从空中落下,打在曲葵和许一宴身上。
许一宴被淋湿,头发黏在额头,睫毛上的水珠一颗颗砸在苍白脸上。曲葵身上还很干燥,她是外来者,雨水不能影响到她。
曲葵把羽绒服脱下来,罩在许一宴身上。许一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感觉快哭出来,鼻尖红红的,身上羽绒服拖着地。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往哪走了。”曲葵叹了口气,烦躁地抓头发。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只没有杂色的小白狗从拦腰断裂的树后冲出来,许一宴看到它,眼中又有了神采:“是汪汪!”
汪汪扑到许一宴脚边,用头和侧身蹭着他的裤腿,尾巴摇得像陀螺,嘴里直哼哼。
许一宴把狗抱在怀里,不停抚摸它,半晌恋恋不舍放下。他对曲葵说:“它会带你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曲葵正想问是什么地方,夜空铅云中忽然出现无数颗星光,速度很快,红色的火焰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小白狗急促地叫起来,咬着曲葵的裤腿,把她往某个方向拖。
“你快走啊。”许一宴也推她。
话音刚落,流星一颗接一颗砸在小岛上,钟声与震荡自远而来,产生仿佛超新星爆炸时的余晖,刹那笼罩曲葵和许一宴。
地面在流星坠落中震动,出现裂痕,泥土崩落,岛屿缓慢下坠。
曲葵失声喊道:“许一宴!”
许一宴不见了。曲葵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时远时近的犬吠声,她闭上眼睛,在强烈的下坠感中稳住身体平衡,朝声音方向前进。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犹如在白昼中行走。
不知走了多远,狗叫声也在耳畔消失,小岛因地震土崩瓦解,沉入海中,冰冷海水漫过曲葵膝盖。
曲葵在黑暗中前进,逐渐感到水越来越深。忽然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曲葵有种被甩飞的错觉,短暂晕头转向过后,她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架纸飞机背上,机翼在风中上下摆动,发出刷拉响声,一旁是她熟悉的十七岁许一宴,穿着校服,抱着手,面无表情看她。
曲葵坐起来:“你……”
她刚开腔,许一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下一秒,旋风从海底升起,瞬间就把两人和纸飞机一同掀到万米高空。
操,还有完没完了!!
能不能让她把话说完!!
曲葵被自己的头发糊了一脸,气流中睁不开眼睛,只感觉到许一宴将她抓得更紧了一些。
直到纸飞机速度慢下来,许一宴才松开曲葵。
曲葵直视许一宴那张重新变得冷淡的脸,“你刚才去哪了?”
许一宴视角里第一次见她,脸上带着少许疑惑,沉吟片刻,答非所问,“我来接你出去。”
“回到过去?”
许一宴没有回答曲葵的这个问题,不过曲葵已经在他眼中看到答案了。
纸飞机向上飞,慢慢超过雾一般的云层,海洋和云变得又远又小,乌云之上十分晴朗,灿烂的宇宙悬在他们头顶。
远处,有一条巨大的向上旋转的阶梯,一眼望不到头。
许一宴说:“到了。”
曲葵:“这次你也不能离开吗?”
许一宴点头。
纸飞机停在台阶边缘,曲葵站起来,和许一宴告别,“再见。”
“再见。”许一宴说。
当曲葵脚落到台阶上时,她忽然转身重重抱住许一宴的腰,“我会去找你的,等着我。”
许一宴几不可察地睁大眼睛,片刻,沉默地回应她的拥抱。
“我知道。”
阶梯每走一节就消失一节,曲葵没有后退的余地,最后停在一道普通的实木门前面,门自动打开,里面闪烁着无数雪花点。
曲葵回头,从她目前高度,已经看不见许一宴和那架白色纸飞机。可她又有一种预感,许一宴在下方抬头看她。
她转身,义无反顾地走进去。
第23章 过去
◎周而复始◎
热浪扑面而来,虫鸣和曲葵叫不出名字的歌曲伴奏声回响,眨眼的瞬间,曲葵再次回到十七岁的某个夏天。
程渡的贝斯solo结束,空旷场地回荡声音,他竖起大拇指,“这次弹的节奏一点问题都没有,非常完美。”
曲葵抱着吉他,等各种乐器回荡余韵消失,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年月日,备感头痛。
2011年7月19日。这几天刚好是她背着林语邱跑出来,为了后面一个月演出排练的时间,但她完全想不起来演出时要唱的有哪些歌。而且离高三开学还有整整十天,她要怎么去找许一宴。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
几人坐在塑料桶上复盘,讨论演出的歌曲顺序,曲葵说:“我那天有事来不了,时间能不能换一下。”
程渡没问原因,只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曲葵:“一周后。”
“可以。”程渡说,“我们休息半小时再排练一次。”
即使在室内,也如被湿热露水包裹,让曲葵感觉自己是个躺在蒸笼中的包子,她不停用手掌在脸颊边扇风。周围陷在响彻不觉得虫鸣声里。
程渡抓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拧开仰头就喝。
吴椎见了,踢他小腿:“我靠,你怎么喝我水。”
“都互相喝过多少次了,干吗大惊小怪。”
“滚呐,这是间接接吻。”
“我都没嫌弃你。”程渡已经喝完了,把空瓶捏扁,手一挥,眼看就想朝窗户抛出去。
曲葵想起不好事情:“等等别扔!”
程渡:“啥啊?”
垂下的手空空如也,空瓶已经扔出去了。
为了不影响别人,他们专门找了栋靠近郊区的旧仓库。这里最初是棉花厂,前些年因为亏损倒闭,又被一个土豪给买了下来,就是位置太偏僻,暂时没想到要怎么开发,就一直闲置着,也没有人看守。久而久之,就成一些中二病少年的打卡地点,到处都写着——XXX到此拯救世界。
“啊呀——哪个傻逼扔的矿泉水瓶!”窗外响起一声怒吼,听声音应该是小学生。
历史重演,曲葵无奈按住眉心。
“你看你,乱扔垃圾,这下惹到小孩哥了吧。”吴椎从不放过一个可以幸灾乐祸程渡的机会。
程渡白了他一眼,从几个倒放在地上的塑料桶里拿了个最大的,那是宋鱼临时拿来伴奏的简易架子鼓组件之一。
吴椎:“你干嘛拿小鱼乐器。”
“现在它只是一个桶。”程渡说,“吵架。”
吵闹的虫鸣和笼罩的热气在催生烦躁情绪。
仓库差不多四米高,窗户设在墙中上位置,是几条竖着的铁栏杆,玻璃掉了一半,剩下的半边也有几条裂缝。程渡站在地面够不到,他把桶放地上,踩着边缘,整张脸刚好对着窗户。
大空地上站着五个小学生,估计刚来,有个手里抱着足球。
那个空瓶子根本没有砸到人,躺在空地外的杂草堆里。
程渡大刺刺吹了声口哨,几个小孩抬头,看见窗户那里多出来一张人脸,有个穿变形金刚T恤的小孩尖叫:“妈妈!有鬼啊!”
“鬼你个大头鬼!”程渡说:“是你爷爷扔的,咋滴?不服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