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朱覃站在墓碑前,最开始只是看不清上面的刻字,最后所有事物模糊成一团团虚幻光影,只知道眼里的液体控制不住地淌下来,糊了满脸。妈妈走过来拉他胳膊,被他甩开。
“怎么会死了呢?!”他望向那块墓碑咆哮,“妈!他怎么可能死了呢!!”
而妈妈只是神情复杂地望着他,迟疑地问:“你们不是早就绝交了吗?”
朱覃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妈妈,恍惚想起来自己确实在过去某天里说过和许一宴绝交的话。
犹如五雷轰顶。
在那瞬间,他可悲地发现没有什么东西能在人的记忆中,在时间中永远存在。
除了这世间一个两个被困在过去,不愿意向前看的灵魂之外。
再也没有人记得扬明市曾经还有一个叫许一宴的人。就算同学聚会提及时,也只会说:我们那届的年级第一,叫什么来着?
——许什么?
……
听朱覃说完,曲葵向朱覃要了一支烟。
默默地,一口又一口抽完。冷空气吸进肺部,胸口隐隐作痛,酸水在胃里上涌下坠,喉咙痉挛。
曲葵很想咳嗽,但身体麻木了,反而做不出什么动作。
许一宴要多喜欢她,要有多温柔,才会在她哭泣的时候,强忍她给他带去的那些负面情绪,义无反顾拥她入怀。
她知道得太晚,同时心怀侥幸,希望她那重返十七岁的“超能力”再生效一次,让她重新回到遇见许一宴的那一天。
**
还有两天就开学,曲葵把拿出来的衣服重新叠好塞进行李箱,放在门背后。
洗完澡,看见曲林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机开着,正在放晚间新闻。曲葵无奈把空调温度调高,去卧室抱来毛毯给曲林盖上,并抽走他捏在手里压在胸口上的报纸。
信息时代,纸质书籍不再流行,绝大部分人转为电子阅读,导致报刊亭和书店关闭无数个。而曲林还保持订阅报纸的习惯,老人总是有恋旧情结,那些看完的报纸舍不得丢,用塑料绳扎起来,一年一捆,堆放在卧室的书架上。
曲葵无事可做,翻开报纸。
头版是一起杀人案件。
标题:疑似二十五年前连环杀人凶手重新作案。
内容:潼林市三环路正在修建的人工湖水坑里发现一具女尸,头部有被重器击打过的痕迹……死者年纪是二十四岁,名字是……
看到这里,曲葵想起,这个未来她没有辍学,所以没有当过平面模特。曲葵记忆太多太杂,早已不记得曾经和自己共事过的女孩模样,但她名字是一种很美的花,让曲葵印象深刻。
如果没记错的话。
女孩名字和报纸上一致,叫肖蔷薇。
第22章 岛屿
◎在下坠。◎
曲葵第二次从许一宴的梦中醒来,仍然是二十六岁的模样,她应该是在去学校的高铁上睡着了,身上裹得很厚实。
周围不再是一望无际的玻璃海——密不透风、乌漆嘛黑的空间。她平躺着,似乎在床上,能摸到柔软但冰冷的被褥。
她坐起来。
床很小很窄,动作间右手触碰到厚重的布,把严丝合缝的窗帘上方弄出一条拇指宽的小缝,一束阳光从那条缝里照进来。
——像一把剑,直直从天花板刺到地面,劈开沉重的黑,烟雾般的彩色粒子在剑身上氤氲着,形成各种奇妙的波纹。
“谁?”耳边倏然传来微弱呼声。
曲葵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并不惧怕,把窗帘全部拉开,玻璃上贴着琉璃窗纸,彩色的阳光填满整个房间,也落在曲葵眼中,波光粼粼。
房间很小,摆放的家具很少,只有床、桌子和小凳子,桌上立着几本童话书。此刻,曲葵看见窝在床上的角落中,用被子把自己团团裹住,露出一双眼睛的人类幼崽。
只消一眼,曲葵就确定眼前的小孩是许一宴,因为他们都有一双漂亮干净的,鹿般纯净的眼。
幼年许一宴睁大看上去微微泛红的双眼,用充满稚气的声音问她:“你不是我妈妈,你是谁,为什么在我房间。”
好可爱。
就算他努力用严肃口吻对曲葵说话,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有种让人想要捏他脸的想法。
曲葵心快化了,忍不住微笑,伸手想摸摸许一宴的头,许一宴朝后缩,曲葵的手落空,只好指着自己,“我叫曲葵呀,歌曲的曲,向日葵的葵。”
“好吧,曲葵。”许一宴没有感到惊讶,叹了口气道,“你也被困在这里了吗?”
曲葵点头。
许一宴原本还想和她说话,关严的房门外忽然传来砸碎玻璃声,许一宴受惊地“啊”了声,用被子把仅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也遮住,像个粽子。
曲葵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裹起来?”
“我在憋气,不让她找到我。”
“她是谁?”
“妈妈。”
曲葵没有问他被找到会怎么样,戳了戳藏在被子里的许一宴,“不要这样。你会把自己憋坏的。”
许一宴瓮声瓮气地说:“但是我怕。”
曲葵:“怕什么?”
“妈妈,她笑着的时候总会不小心摔碎东西,还说爸爸也在家里。”
这应该是双相中躁狂发作的症状——情绪高涨、精力充沛、言语增多且语速加快、思维跳跃、注意力易分散甚至产生夸大妄想。
曲葵跪在床上,将许一宴连同被子一起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别害怕,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
许一宴说:“我喘不上气。”
曲葵:“这里只有我,你从被子里出来,好不好。”
许一宴:“你会伤害我吗?”
“不会,因为我喜欢你。”
许一宴抿唇,大概是在思考曲葵的话有几分可信度,几秒钟过去,曲葵把被子拿走,许一宴攥被子的手松开,没有反抗。
还没长大的许一宴蜷缩在床上,穿着熊猫睡衣,有些婴儿肥的脸因憋气而泛红,像白玉石滴进一点很快晕开的红墨水。
许一宴小时候像个团子,没想到长大后不仅变瘦还变非常高冷。
许一宴仰头,用带着水汽般湿漉漉的眼睛望向曲葵:“你能带我出去吗?”
他央求:“我一直、一直、一直被困在这里,外面那个不是我妈妈。”
“妈妈呢?”
“她死了。”
曲葵沉默了一会儿。
在孩童的认知里,亲人的死亡也许是睡着了,或是去了再也回不来的遥远地方,而许一宴毫不加以修饰地说出这个连成年人都忌讳的词。
曲葵心脏忽如被尖刺戳了一下,疼得她无法站直。
“你怎么了?”许一宴问。
曲葵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我带你出去。”
曲葵扭动门把,将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客厅的窗帘应该是拉上的,很暗,许一宴房间的光透出去,照亮一隅狼藉空间。更远更暗的地方,有一团窝着的黑影,那是许一宴口中的妈妈。
察觉到房间异样,黑影耸动了一下,似乎站起来了,被拉得又细又长,一直撑到天花板。
曲葵在心里连喊了三声卧槽,迅速关门上锁。
她指了指门,没出声,用口型问许一宴:“这是个什么玩意?”
许一宴在她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妈妈。
许一宴小时候个子不高,即便站直头顶也只到曲葵腰处。结合朱覃的话,许一宴这样子应该是六岁或许七岁。他摇晃曲葵手臂,让她看天花板上凭空出现,指着十一点正的时钟说:““妈妈”要来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重,最后停了下来。
咚咚咚,门被敲响,下一刻响起女人虚无缥缈的声音:“许一宴,你饿了没有?”
“我不饿。”许一宴说。
“好吧。”脚步声走远。
许一宴松了口气,小声对站在门后的曲葵说:“她第二天还会来。”
窗户被封死了,玻璃严丝合缝地焊在上面,无法从这里出去。曲葵把脸贴在窗上,外面莺飞草长,绿意盎然,很像《哈尔的移动城堡》中的花海,开满白色的满天星,油画质地,一直延伸到目光尽头。
曲葵让许一宴捂着耳朵站她身后,举起凳子,用力砸向窗户。
哐当——凳子在接触玻璃的那一瞬间断裂,变成一段段纸片,掉落在床上。
看来只能从正门出去,曲葵从门缝观察了一会。女人运动轨迹就像电脑逃生游戏中的鬼怪,有一个固定的规律。每次敲门之后她就会径直去厨房,端着一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坐在沙发上,吃完后,又走过来敲许一宴的门。
曲葵弯腰,和许一宴视线相平:“你相信我吗?”
许一宴郑重点头。
时间是加速的,十一点半时,已经第三天了。女人再次敲响许一宴的门,问的还是相同问题:“许一宴,你饿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