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吴越境内怨声载道,只是离得远,那高居锦绣尖的上位者听不到罢了。
看罢贾翊送来的书信,在座诸人皆是脸色微妙。盖昀与丁钰参与了定计的全过程,倒不十分惊讶,许思谦却是直到今日才听说此事,脸色一变再变。
末了叹道:“去岁八月,贾司马突然远赴江南,行程之匆忙,令下官甚是不解。如今看来,使君胸有丘壑,早在当时就决定借其之手,搅乱江南这池水吧?”
崔芜坦然:“不错。”
一顿,毫不掩饰私心:“我与江东孙氏仇深似海,即便一时腾不出手,也断不容孙家人有安稳日子过。”
许思谦欲言又止,又是一声叹息:“使君智计无双,纵然相隔千里,亦能叫孙氏焦头烂额。下官只是、只是有些可怜江南的无辜百姓。”
丁钰眼皮微跳,唯恐崔芜被激怒,大胆觑了她两眼,被崔使君瞪了回来。
“子逊仁厚,原是好事,”摁住乱飞眼色的丁六郎,崔芜缓缓开口,“只你须知,我又是扩军,又是占地,是做什么的?”
许思谦,字子逊。
他沉吟道:“使君仁厚,想必是为了给乱世百姓留一方净土……”
崔芜嗤笑着打断他:“错了子逊,我呕心沥血治地扩军,固然是为了捎带捞百姓一把,但最要紧的,还是为了能在这乱世之中活到最后。”
“乱世如刀,收割的尽是人命,并非某一人可以阻拦。我若因怜惜江南百姓而手下留情,来日孙氏腾出手,一朝挥师北上,死的就是我麾下将士与百姓。”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为关中主君,首当考虑的应是自己人,子逊以为如何?”
许思谦无言以对。
这一主一从争执之际,盖昀只是默默饮茶,待得争论暂告一段落方道:“孙氏内乱已在意料之中,短时间内,再无余力与使君为难。”
“昀倒是以为,去岁收成不错,今冬又下了两场大雪,来年应是个好年景。”
“靖难军歇了这许多时日,是时候动一动了。”
这是崔芜喜欢与盖昀议事的缘由,这人好似长了一双洞悉人心的神眼,许多时候,根本不需崔芜开口,就能一口道破她的心思。
省了崔芜不少力气。
“先生所言,亦是芜之所想,”崔芜意味深长道,“听武侯禀报,今冬艰难,凤翔以东时有贼寇作祟。自明日起,我打算派人出城剿匪,顺带练兵。”
这话乍一听没问题,但许思谦琢磨片刻,悚然意识到一件事——凤翔东边并无旁的州郡,再往东……只有前朝都城!
崔芜此举究竟是无心,还是……
许思谦猜得没错,崔芜确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打算对上都出手了。
然而上都的政治地位非同小可,多少双眼睛盯着,贸然出兵伤亡必不在小。是以这番操作,仍以试探居多,更存着一分“疲兵”的心思。
等到盘踞上都城中的守军习惯了、麻木了,才是崔芜真正出手的时机。
崔使君耐心十足,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谁知气运加身挡都挡不住,才出了元宵,就有人将一份厚礼送到崔芜面前。
来人投帖上门时,崔芜正在用早食。她虽是关中十三州主君,吃穿用度却谈不上奢侈,日常早起不过是一碗咸豆花,一个羊肉馅的胡饼,或是裹了糖渣和干果的甜烧饼,再配一个鸡蛋,就很不错了。
这一日又略有不同,使君府的厨子炖了鸡汤,把除夕时未用完的肉馅裹上薄面皮,捏成元宝状,下入鸡汤煮开。
最后盛在脸大的海碗里送上,热滚滚的鲜香四溢。
崔芜一瞧就乐了:“馄饨鸡?今日怎么想起做这个了?”
因着刚出年节,阿绰发辫上仍扎着一截大红头绳,虽然未施脂粉,只这一点颜色就映得年轻女孩眉目生辉。
“还不是主子念叨,说用鸡汤下扁食最是鲜美,我去厨间提了一嘴,这不,人家现赶着熬的鸡汤。”
崔芜明知她在邀功,却还是笑眯眯地领了情:“甚好。回头你去库房翻翻,若有何合心意的缎子,选一匹回去裁衣,再挑匹好的赏给厨子,就说劳他费心了。”
阿绰就等着这一句,开开心心地去了。
她刚走,丁钰就来了,甩手撂下一份名帖,低头凑到汤碗前闻了闻:“好啊,偷偷开小灶,怎么不叫上我?”
崔芜将一只白胖的馄饨送进嘴里,眯眼享受着阔别已久的美食:“厨房想必有多的,你再去盛就是。”
丁钰也就嘴上说说,他来时已用过早食,只坐在一旁等崔芜吃完,方道:“有人要见你。”
自从步入年关,崔芜收到过太多类似的帖子,早就习以为常:“这回是哪家?”
丁钰:“清河崔家。”
崔芜一口汤没喝对,差点呛着自己。
“清河崔家”可不是什么坐井观天的地头蛇,那是正正经经的名门大族,百年积累簪缨世家。
与此同时,也是崔芜占据关中十三州后,第一个主动投帖的正经世家。
“有意思,”崔芜饶有兴味,“他们想要什么?”
丁钰直勾勾地看着她:“……你。”
崔芜:“……”
等见了来人,她才明白,清河崔氏打的原是连宗的主意。
简单说来,就是崔芜姓崔,清河崔家也姓崔,总归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不如认了同一个祖宗,日后也好相互照应。
理顺了思路,崔芜一阵无语。
“崔芜”是她上辈子的名字,这辈子姓甚名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清河崔氏与其说来寻崔芜认祖宗,倒不如说,看好这支潜力股,借着“连宗”之名,要上崔使君的贼船。
她捧着茶碗,端详着崔氏来人,浮起意味深长的笑。
“不瞒十四郎,这名字原是我自己所起。乱世中人,命如飘萍,连父母姓名籍贯都记不清了,又谈何连宗认祖?”
“若只因一个崔字就要认亲,那清河崔氏白认的亲戚岂不太多了?”
崔氏来人于族中排行十四,人称十四郎。此人与丁钰年岁相仿,容貌斯文俊秀,更兼大家出身,谈吐气度俱是清贵,坐在那里就是一道极赏心悦目的风景。
“使君有所不知,”他彬彬有礼道,“崔某今日冒昧登门,实是受长辈所托,向使君说明身世来历。”
崔芜一挑眉:“哦?我有何身世?”
“使君口中的父母,可是住在润州城东三十里,一户姓乔的人家?”
崔芜微愕,仔细回想刚穿来那日的情形,仿佛自己那对便宜父母,确实是姓乔。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崔十四郎跪坐案旁,身姿笔挺,好似一竿青竹。
“族中长辈派人远下江南,费了好些力气,才查明来龙去脉,”他说,“乔姓夫妇并非使君亲生父母,乃是当年有人以十贯钱为酬,将使君托付他们照料。只没想到乔姓夫妇言而无信,竟将孩子卖于人牙,连累使君流落风尘,苦熬十年之久。”
崔芜没想到崔十四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神不知不觉凝聚了。
“看来十四郎是有备而来,”她浅笑,“想说什么?一口气倒出来吧。”
崔十四郎郑重作揖:“使君之父原是清河崔氏一旁支子弟,族中排行第七,名季圭。论辈分,崔某还需称呼一声七叔。”
“这位七叔虽有才学,却无心仕途,成日里流连花街,写些艳曲词赋游戏人生。”
“却不想与那迎风楼的花魁有过一夕风月之后,竟令那女子身怀有孕,还将孩儿悄悄生下。”
崔芜除了一开始的错愕,便再未显露多余情绪,权当是新出炉的话本段子,听得兴味盎然。
“然后呢?”
崔十四郎偷眼打量崔芜,只见她眼神平静、嘴角含笑,并无丝毫触动之色,心头微微一沉。
“七叔家中已有妻房,正室夫人出身范阳卢氏,乃是数得着的名门淑女,”他娓娓道来,“只是这位卢氏夫人嫉妒成性,又兼多年无子,得知夫君在外有染,恼怒之下竟派人追杀身怀六甲的花魁。”
“花魁侥幸逃出,一边东躲西藏,一边设法给七叔送信,求他庇护腹中幼子。她逃亡了两个月,终于油尽灯枯,临终前产下一名女婴,将其与身边仅有的一点盘缠,托付给救下她的乔姓夫妇。”
“我七叔得知此事时,花魁已不在人世。他也曾派人寻找孩子下落,可惜一无所获。”
“却不想,那孩子竟是阴差阳错流落风尘,更于机缘巧合之下,被江东孙氏带回府中,以致与七叔失散多年。”
崔芜抿着热腾腾的奶茶——奶牛是秦萧自凉州送来的,就养在后院。因着新鲜,纵然茶叶质量低劣,也不影响奶茶的甘香醇厚。
“十四郎是想说,这个倒霉催的孩子就是我?”她眯起眼角,“有何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