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210)

  崔芜又要打点年礼,却被秦萧婉拒。他赶着回凉州,东西多了不好加快脚程。

  崔芜遗憾:“那就算了。等元宵再送去吧。”

  她亲自将人送出城外十里,这才勒马驻足。秦萧原已调转马头,忽然不知怎么想的,横目淡淡扫了亲兵一眼。

  自秦尽忠以下,亲兵无不转头背身,只当自家主帅有秘话与崔使君聊。

  崔芜亦是如此想,是以秦萧策马过来时,她并没有躲闪的想法:“兄长可是有事叮嘱?不必外道,但说无妨……!”

  她仓促断了话音,却是秦萧自马背上倾过身,将她抱了个满怀。

  精悍的手臂环过肩头,成年男子的气息将她猝不及防席卷,崔芜圆睁双眼,极难得地呆住了。

  秦萧留恋地偏过头,万缕青丝自他嘴唇滑过,仿佛情谊缱绻。

  他几乎是贴着崔芜耳廓,用气声说道:“今岁互市,我在凉州等着阿芜。”

  言罢,断然放手,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崔芜兀自一动不动,直到远远跟着的亲随忍不住,上前问了句,她才猛地回过神。

  再一看,秦萧及麾下亲兵早去得远了,背影成了官道尽头的数笔小点。

  放了这么一个大雷,也不解释清楚,就这么……一走了之?

  崔芜恨得咬牙切齿,浑身气血呼啸着往头顶冲,尤其是耳朵尖被秦萧蹭触过的一小片肌肤,熏蒸成极鲜润的红色。

  她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夹火锅马腹,中气十足道:“回城!”

  秦帅临走前放出的惊雷确实大,崔芜足足好几日没缓过来,只是崔使君自有城府,心里任是惊涛骇浪,脸上始终一派平静。

  真应了那句“于无声处听惊雷”。

  就连与她最是相熟的丁钰都没看出一丝一毫破绽。秦萧走了,他终于能与崔芜恢复正常的相处模式,这一日抱了一大堆帖子,欢蹦乱跳地寻了过来。

  “都是邀请使君上门吃席的,”他说,“你选一两家吧。”

  崔芜莫名其妙:“吃席请我做什么?我跟他们又非亲非故。”

  丁钰很是淡定:“正常,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你现在的身份可不一般,关中主君,总揽十三州,麾下精兵过万,这些人家肯拖到现在才投帖邀约,已经够矜持了。”

  “若非你是女子,还是没成亲的在室女,那些家主族长直接拜会不合礼数,这才让家中女眷递来邀帖。否则,你王府门槛都要被人踩烂了。”

  崔芜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倒是由“王府”两个字想起另一件事:“是了,歧王和伪王都不在了,王府这个称呼实不合适。回头把门口的牌匾换了,别让人逮住把柄。”

  丁钰一愣:“你不打算称王?”

  类似的话,盖昀也问过:“使君如今坐拥关中十三州,其势之盛,已非长安可以抵挡。由此可见,将八百里秦川尽握掌中,只是早晚的事。”

  “只使君名分未定,先前以故王遗女的旗号招揽旧部,如今几番出兵,也是含糊其辞,只称一声使君。昀以为,使君还需早定名分,以免有人动了歪心思。”

  彼时崔芜反问:“先生以为,我该如何正名?”

  盖昀道:“或如襄樊一般,择一势力投诚纳贡,虽每年耗费些银钱,总归有名有份,不必担心遭人觊觎。”

  崔芜嗤笑:“南楚皇帝放着襄樊不管,可不是图他们那仨瓜俩枣。若是哪一日平了吴越,你且看着,下一个便是襄樊。”

  盖昀赞许点头:“使君眼光犀利。”

  又道:“以使君的心性,想必是更愿意自立为王,从此不必受人掣肘?”

  崔芜不是没想过这条路,奈何时机还未成熟。

  “我待先生以诚,先生又何必百般试探?”她无奈道,“我如今实力尚弱,莫说与大晋、南楚相比,便是吴越之地也多有不如,能安稳至今,无非是捡了托庇关内,而晋帝又被铁勒缠住手脚的便宜。”

  “晋帝原不把我当回事,可若此时称王,立时便将吸引他的注意,到时的麻烦怕是无穷无尽,连南边的蜀国都不会消停。”

  “再者,我若称王,与兄长相见又该作何论处?关中与河西正合作得愉快,这时称王,岂不平白在兄长心里安一根钉子?”

  她头脑冷静、思路清晰,盖昀这回是真笑了:“那依使君之见,该如何是好?”

  崔芜只犹豫了一秒,就毫不脸红地借鉴了先人智慧:“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九个字一抛出,盖昀也好,丁钰也罢,瞬间熄了劝说崔芜称王的想法。

  “不称就不称吧,”丁钰给自己找补,“总归叫惯了你使君,突然改口还有点不适应。”

  又振奋精神:“那这几家邀帖,你可要选择一二赴约?”

  崔芜哂笑:“若是先歧王或者伪王,他们可敢这般大喇喇地邀人上门?”

  第138章

  对于这等螺狮壳里做道场的心思, 丁钰确实不如崔芜敏锐,闻言蹙眉不已。

  “他们不敢,因为那是一境之主, 在礼崩乐坏的乱世中,几与皇权无异——你看南楚境内, 哪户人家敢对楚帝说:过年了,您老要不要来我家吃席?”

  “不要脑袋了吗?”

  “可他们敢对我这么说。”

  “为什么?”

  她没说出下文,但丁钰已然有了答案。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崔芜是个女子, 他们没正经当回事!

  他骤然恼火:“我这就去找延昭, 让他把这几家人都逮回来!”

  一边说一边起身,又被崔芜摁着肩头,硬生生压了回去。

  “给我坐下,”她说,“逮回来,然后呢?”

  “说到底, 人家除了递帖子, 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落在旁人眼里,指不定还是对咱们殷勤示好。”

  “你冒冒然逮了人回来容易, 外头会怎么传我?一个草菅人命、昏庸残暴的污名是跑不了了。”

  丁钰越想越气闷, 若是头狐狸,两只耳朵都要耷拉下来:“那就这么算了?”

  崔芜很淡定:“嗯,只能这么算了。”

  除了被姓孙的王八蛋烦得情绪暴躁,崔芜从不会轻易失去理智。她很清楚,杀伐手段固然有效,却须使在刀刃上。动不动就灭人满门、赤地千里只会适得其反。

  静若处子,动若雷霆,不做则已, 做便做绝,这是前人总结的斗争智慧。

  崔芜深以为然。

  她没搭理拍马屁拍到马脚上的几家人,帖子一概丢进炭盆烧了。剩下的几日空闲,除了做未来一整年的规划,就是骑马射箭逗狐狸。

  而来自江南的消息,也在这时送到崔使君案头。

  看到信笺封口熟悉的火漆印记,崔芜拍案而起:“去请盖先生、许司马还有丁兄。”

  阿绰应声退下,从自家主子对各人不同的称呼上,分辨出隐晦的亲疏远近。

  少顷,被点到名的三位心腹齐聚书房,而崔芜也将信看完一遍。

  字迹工整而不失风骨,转折处隐隐透着杀伐戾气,一看即是出自男子之手。

  是贾翊。

  崔芜将信纸交由三人传阅,自己用最短的时间理顺了思路。

  贾翊着墨不多,主要写了三件事:第一,去岁十月,借着节度使府买人之机,陈二娘子成功将挑中的人手送进孙家后院。此女容貌丰丽,性情机敏,不出一月就到了孙景身边,成了极受宠爱的妾婢。

  其二,因着孙彦被扣作人质索要赎金一事,孙昭对嫡出的长子十分不满。恰好孙景在新纳妾婢的提点下崭露头角,得了孙昭喜欢,又有正室夫人不断吹耳旁风,居然真让孙昭动起了废长立幼的心思。

  当然,孙彦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回到江南,第一时间察觉不妙,立刻向孙昭献了结好安西、参与互市之计。不知这父子俩关起门来聊了些什么,总之孙昭再没提过另立幼子之事,几个投向孙景、替他说话的幕僚属官也遭了责罚。

  靠着茶叶订单,这一城是孙彦扳回来了。然而经此一役,孙家兄弟的相争也算摆上台面。

  孙景深知长兄性情,闹到这步田地,来日孙彦上位,能有自己好日子过吗?有宠妾挑拨着,亲娘撺掇着,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不甘心坐以待毙。

  是以,江东孙氏长幼相争、兄弟阋墙的这出大戏,如今才刚拉开帷幕。

  第三件则是南楚。

  崔芜的消息没白送,得知襄樊与孙氏之间的暗通款曲,楚帝果然大怒。

  然而形势比人强,南楚虽强,若也禁不住两面开战,遂没有立时与襄樊撕破脸,只是一边增了岁贡,小惩大诫,一边又封死边境,掐断吴越与襄樊勾连的途径。

  两边因此摩擦不断,虽都是些小冲突,可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引发一场颠覆江南局势的大战。

  边境吃紧,孙昭自是要做足准备,重中之重就是征兵。可乱世人口匮乏,精壮男丁就这么多,都被拉去打仗,地里的农活谁来干,家中的老人妇孺又有谁来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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