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失败不应该是这样的。
幽蛰并不意外她的出现。
“我不杀你,你也不用杀我,我自会寻死。”幽蛰的话语里竟透出几分绝望,“但在之前,我有个问题问你。”
“你师父……去哪儿了?”
阮年面露疑色,这个问题她这段时间回答了数次,几乎凡是钟音的旧识就无人不问。
“你不知道?”
幽蛰冷哼一声,道:“少废话,你心里清楚我对付你们几个绰绰有余,愿意放你们一条生路便是我大发慈悲。”
“……飞升了。”阮年踌躇再三道。
“飞升?!”幽蛰大惊失色,不停喃喃,似乎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飞升了……飞升。”
他不明白,为何老天总是偏心这些修士。
妖修千年万年换这一次机会,他经历那么多磨难,等着他的仍是失败。
生道是道,死道为何不能算道?
何况若要问道心,她无所事事,庸庸碌碌,哪里比得上他的潜心寻道。
苍天可鉴呐!
她怎么会飞升?她怎么应该飞升?
分明是一个满口谎言的怪人!
怪人……
一个诡异而又离奇的想法闪过,幽蛰猛然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些本不该由他知道的禁忌。
或者说某些细思极恐的真相。
转眼间,放声大笑,血泪流淌。
原来是这样!
果真这样,生死于他有何异?
“我本以为,放你生是条好路,我错了。”幽蛰大笑道。
阮年手持青莲剑,不敢松懈。
“但,为何我要替你感到惋惜。”
幽蛰自嘲地笑笑,叹:“世人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有所造化实则皆源于自己一身武力,去掉这些,比之蝼蚁尚且不如。”
“若要我过这样的生活,我宁愿去死。这暗无天日,只能为人鱼肉的日子!我生来注定是强者,何能忍受至此!”
先前四散而出的妖力被幽蛰悉数召回,万妖境八方刮起强劲的妖风。
不对,灵力聚集如此快,修为越高,越难掌控,易爆体而亡。
他这是要寻死!
“等等,你方才究竟遇到了什么?”
幽蛰那段话,绝对有别的含义。
“这世间万般,就留给你了。”
然,幽蛰临死都得制造些麻烦,甩出一道光刃,直奔琉璃灯而去。
化神期自爆的威力,再度击毁万妖境的建筑,阮年顾不得这头,立马扎进暗室。
琉璃灯破。
邪灵不知所踪。
众人都因幽蛰的自爆威压陷入了昏迷。
她收剑走去确认琉璃灯的情况,不知这玩意破碎以后对颜熙的神魂有没有影响。
更不知,出逃的那缕邪灵……
切莫再滋生事端。
殊不知,身后某人睁开眼,慢慢潜伏至此。
一掌击出,气流扰动。
阮年早有准备,侧身躲过,转头看清袭击者的容貌,“小兰?”
准确的说,是被邪灵附身的小兰。
第41章 碧落城(二更) 玩弄心术,自掘坟墓【……
“你……”
眼前的小兰, 双眸无神,周身黑雾缠绕,与那时墓鬼的状态更为相似。
许是感知到阮年不寻常的凝视, 遭黑气附身的小兰意识骤然恢复清明,道:“修士姐姐,我……”
阮年蹙眉,握住对方的臂膀,打量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类似……无法控制的时候?”
邪灵趁他们不注意钻进小兰的身体里,可妖与人和修士都是不同的, 人最易解决,修士近乎无法。
小兰毕竟是妖, 现在看, 意识尚存, 或许能有法子重新将这团邪灵关进琉璃盏。
“我……”
肩部如针扎的疼痛让阮年反应不及, 她松手后退数十步,捂住伤口。
小兰低着头,嘴角不住地抽动,胸腔颤抖着大笑。自她后背长出一根带刺的藤条,此刻正滴着来自阮年的血,醒目刺眼。
视线投向四周还没清醒过来的几人,阮年把握不住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但邪灵显然也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下一击如疾风骤雨般袭来,整座暗室都爬满了兰花藤, 遮住暗室原先的出入口, 剩余的藤蔓快速追踪阮年的步伐。
腰身下撤,阮年避开一招,迅速提剑砍向身后穷追不舍的花藤。
斩断一条又来一条。
她单手持青莲开路, 另一手从芥子囊内取出其他各类材质的剑,准备像禁林那次一样故技重施、多管齐下。
其余长剑皆由神识所控,围在她身侧清剿。唯有青莲,寒气凛然,直冲正中间的藤蔓核心而去。
邪灵操控小兰时,全然不顾这副躯体是否得以承受它的力量,枝条疯长,干枯而苍老,反噬到小兰自身,她的皮肤不再光滑,而是接连爆出棕绿色的花草鳞片。
阮年扼住其中一根枝条的尾端,将它随意扯出,绑在暗室的书架上,随后转身从繁密复杂的藤网里劈砍出一条路。
“修士姐姐。”
靠近小兰的一霎那,懵懂的眼神重回她的脸颊。
……
想不到这邪灵洞悉人性,知她难以狠下心来,便故意利用,反复切换小兰的本体,乱她心绪。
阮年再次于半路停下自己手里的动作,眼神复杂地注视一无所知的小兰。
她移开眼。
想起此前对待清殊一了百了的法子,如今却还是下不去手。
即使灵界固然存在强弱歧视,她也从不以自身实力倨傲。
或许是因为前世的道德准则,或许是因为钟音。
第一次见到钟音,她就曾告诉她,不论以后如何,一定要铭记宗门要训。
持剑者应断剑,断剑者方知剑道。
一片狼藉的暗室和四处疯长的藤蔓提醒了小兰,不用阮年说,她也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修士姐姐,我……是不是出了问题?”
阮年没有回答,只道:“你试试能不能控制身体里的力量……”
这次甚至没等她说完,邪灵再次占据上风,横着挥出一道花藤伤及阮年的胸腹。
它仿佛彻底成为阮年肚子里的蛔虫,只要她分心或是心软,就立刻找准这个机会攻击阮年。
阮年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现在没有人可以帮她。
必须要自己做决定。
她单膝跪地,撑住剑柄,眸光沉静。
先把小兰给制服再谈其余的事情。
得了这个结论,阮年转而开始攻击藤蔓最薄弱的部位,废除基本的行动能力。
旁的不说,总不能让邪灵有机可乘。
邪灵不明白战况突变的原因,躲闪不及,右手控制的粗壮藤条被硬生生砍下来。
由于剑刃附有冰系法术,花藤无法再生,这算是阮年略有把握的凭据。
一剑破厄。
阮年口中念决,躲开带有倒刺的藤条缠绕,反向滑步闪到邪灵跟前,狠狠刺入它的根部。
邪灵吃疼收回大半藤蔓。
“修士姐姐……”小兰眼里噙满泪水,“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阮年的膝盖与脚踝皆因此前的枝条渗出血迹,青色衣袍染上鲜艳的红,配上她出尘的眉眼,说不上的夺目。
“无事,你疼不疼?”
小兰还没有得到回复,便痛苦地扣住自己的手,再睁眼,依旧是小兰。
出乎意料,邪灵没有得逞。
阮年发觉小兰可以自行压住邪灵,回忆起冥海里墓鬼的所作所为,心里产生一道猜测。
不顾此前的袭击,她俯身蹲在小兰面前,“小兰,你试试能不能压制住,或者将它再逼出来。”
“好。”
小兰的手指渐渐收紧,内心平静下来。
那团不知是何物的黑气在她体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情况。
其实根本就没有办法控制,她能感受到那股力量正在快速侵入她的五脏六腑,现在她能挣脱出来,仅仅是邪灵利用她而已。
“怎么样?”阮年问。
“还好。”
那个东西又来了,血液躁动不安,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
杀了她。
但是……
湿热的眼泪滴落在阮年的手心,炽热到她周身的寒气都退散三分。
纵使她不喜欢温热的感受,仍旧替小兰擦干脸颊的泪痕。
小兰推开阮年的手,摇头笑道:“我感觉好多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