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孤让捻过纤细直立的枝干,只见此花形如建兰,花苞却有拳头般大小,越是绽放,颜色越深,最后开成麒麟竭般的暗红色,鬼魅无比。
“食语花?”
“对,见到它的人言语仿佛被吃掉,无法形容其美,因而得名。”
温孤让不解:“护卫队守在荒原就是为了看护此花吗?”
“不错。”聂老眺望远方:“你可别小瞧此花,它能阻挡尸婴虫的入侵,是边塞最重要的一道防卫。”
“尸婴虫?”
聂老的脸色微微沉下:“那是一种极阴毒的虫子,无法消灭,每年都会来犯。倘若没有食语花的抵御,它们就会冲入边关,到那时士兵和百姓都会遭殃。”
温孤让心下纳罕,既然如此重要,怎么只留一支护卫队看守?
聂老语重心长:“养护花草看似简单,实则责任重大,你要把自己当成守卫边防的将士,而非流放的人犯,明白吗?”
温孤让望向蔓延的花墙,点了点头:“明白。”
“每日用水车浇灌,不能让它们被太阳晒死。”
食语花大部分蔫蔫儿的,打不起精神,眼下还不是日头最毒的时候,看来它生在荒野却十分娇气,不好养活。
“营地里的水井用于日常吃水做饭和洗漱,往西边走一里地,那里有片深湖,用水车装满湖水回来浇花。营帐后面有一个羊圈,每天放它们出来吃草,那些羊都不能宰杀,羊粪是养花的肥料。”
温孤让大概听明白荒野护卫是干什么的了。
“项光他们似乎很不情愿留在这里,难道没想过逃走吗?”
此地荒无人烟,没有官差监视看守,那些人愤愤不平,为什么还甘愿留在这儿呢?
“逃走?”聂老眯起浑浊的双眼:“你可千万别起歪心思,看看胳膊上的印记。”
温孤让伸出手腕,那枚殷红的梅花印记如此显眼。
“我们的活动范围只有方圆五里,倘若越界,这枚漂亮的梅花印记会让你生不如死。”
聂老说完看了他两眼,背着手往营地走。
温孤让眺望四周,瞬间觉得自己像大千世界里的尘埃,分不清门内门外有何差别,他真的入门了吗?
……
浇花的活儿虽然简单,可面积太大,水车太小,取水的地方又远,这么几趟下来也十分够呛。
温孤让在元克的指引下干完活,两人一同回到营地,发现众人正在商讨领取物资的事情。
“上次是我和钟威去的,这回该你们了吧。”崔穆对项光说。
“哟,这会儿又分你我了?”项光冷哼:“来了新人,让他去呗。”
聂老开口:“新人也得有人带才行。”
“好说。”项光把瘦猴似的刘玉推出来:“你带小宋走一趟,以后他就认得路了。”
温孤让见他们推三阻四,个个都不情愿,显然这差事没那么舒坦。
“跟我走吧,小宋。”
刘玉领他去准备驴车。
“你好像不太爱笑。”刘玉打量道:“一会儿看我眼色,嘴巴甜一点,可别这么矜持,那些士兵最讨厌你这种清高姿态。”
温孤让不解:“我有姿态吗?”
“说不上来。”刘玉挑眉:“也许你自己没觉着,但在别人眼中不够低声下气就是傲慢,就是挑战他的威严,懂吗?”
温孤让没来由地笑了笑,觉得他讲话有趣,别具一番道理。
“这是什么?”
刘玉将一根长长的竹竿放在驴车上,竹竿一头绑着刨爪似的铁钩。
“竿子必须带上,有些士兵会故意刁难,把物资扔得很远,没有这玩意儿可就空手而归了。”
刘玉说着又将两捆麻绳扔上驴车。
“走吧。”
第68章
他们驾车往南边前行, 昨晚出现在坡上的木门已不见踪迹。
约莫走了四里地,温孤让看见远处的城防,远远坐落在地平线的那一端, 仿佛海市蜃楼的幻影。
“你大爷的。”刘玉暗骂了声,往地上啐一口唾沫:“又他娘的得在这儿干等。”
烈日炎炎, 风沙满地,两人站在石碓后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听见细微的铃铛声响起,早就出现在视野里的士兵驾着马车慢慢悠悠靠近。
刘玉立马挂上殷勤的笑脸, 胳膊肘怼了怼温孤让:“谄媚点儿,把头低下,你太高了。”
温孤让不知道谄媚应该怎么做, 他缺少这方面的训练。
“吁……”士兵勒住缰绳,厌烦地瞥了他们两眼,然后跳下马车,将后面的麻袋拽下来丢在地上。
刘玉弯腰笑道:“哥,辛苦辛苦,劳烦您受累,丢近些……”
“谁他妈是你哥?”士兵张口便骂:“一群吃干饭的东西, 你们配吃这些粮食吗?大热的天, 老子还得千辛万苦给你送过来,连个笑脸都没有, 你横给谁看?”
刘玉满脸僵硬, 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不禁扯了扯温孤让的袖子:“他是新来的,榆木脑袋,您大人有大量, 别跟个愣头青一般见识。”
“又来新人了?”士兵嗤笑:“我可真羡慕你们整日养花放羊,乡野村夫的日子真悠闲。啊不,你们比村夫还会享受。”他脸上露出一种淫邪的讥讽:“时不时换新人,消耗那么大,鬼晓得你们在玩什么。”
刘玉眼睑微颤。
“怎么,不服气呀?”士兵骂道:“有本事出来打我呀,孬种,你敢踏出一步吗?”
刘玉攥紧拳头,勉强憋出一个笑脸:“哥,你说哪儿的话,我怎么敢啊。”
士兵啐了口唾沫:“不要脸的孬货,没种就给老子憋着,瞪什么眼。”
他用力踹了脚物资,牵上缰绳掉转马车准备离开。
突然一圈麻绳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套住了他的头,士兵来不及反应,脖子突然被勒紧,整个人猛地跌落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拖行,顷刻间就被拽进了荒原的范围。
温孤让居高临下瞥着他,随手丢开麻绳。
刘玉大喜过望,饿狼扑食般骑到士兵身上,笑盈盈扣住他的下巴。
“哎哟,我不敢出去,你怎么就敢进来?这下如何是好,大眼瞪小眼,多尴尬。”
士兵吓得五官惊恐:“你、你别乱来。”
“当然不会乱来,我只是想把你的舌头割断,带回去给大伙儿做下酒菜。”
“别……”
“你先前不是挺能说的吗,哥?”
温孤让见刘玉抄起竹竿顶部的勾爪,便问:“你要做什么?”
刘玉眯起阴狠的眸子:“割了他的舌头,砍断四肢,丢在荒原上喂狼。”
士兵浑身发颤,知道他真做得出来。
温孤让面无表情:“最好不要。激化矛盾,以后拿物资就更难了。”
“怎么,依你所言就这么放了他?”
温孤让把人拽进来的意图只是想威慑一二,并非把人弄死。
他拍拍刘玉的肩膀示意他走开,接着蹲下来,直视士兵的眼睛。
“大家都是当差的,何必处处刁难,我们虽然出不去,但也不是没办法对付。凡事留一线,闹成这样多难看,你说是吧?”
士兵大气也不敢出,僵硬着脖子点头。
“能把我们的物资送进来么?”
“能……”
温孤让随手拉他起身,士兵屏住呼吸,观察他的脸色,犹犹豫豫往外走。
刘玉抱着胳膊皱眉:“你真要放他?”
温孤让抬了抬下巴,士兵害怕自己又被他的麻绳捞回来,于是也不敢耍诈,乖乖把物资搬进荒原。
“多谢。”
温孤让没再管他,自顾将物资扛上驴车,用绳子固定好。
士兵赶忙驾着马车跑了。
“算他走狗屎运!”刘玉大为舒畅,兴致勃勃凑近温孤让:“刚才你那绳索套得可真准!那小子都吓傻了!”
温孤让却忽然问:“护卫队经常换人吗?”
“不清楚,我两个月前才来的。”刘玉对此压根不在乎:“听项光说,在我之前有个成员被尸婴虫咬了,第二天追魂手就把人给接走了。”
“尸婴虫,你见过吗?”
刘玉摇头:“那些虫子没有规律,可能每月都来,可能隔两三个月或是半年。算了,根本不用管,不就是虫子么,连花儿都能抵挡,人怕啥。你别听聂老头的,他专会吓唬人,大家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出不去,他还觉得光荣呢。”
回到营地,刘玉忙不迭将收拾士兵的事告诉大家,护卫队长期受士兵的气,听完无不畅快。
“要能出去,老子早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了!”
“你行啊小宋,我以前怎么没想到把人套进来收拾!”
聂老脸色却很难看,大概没料到他刚来就惹出事端。
“既然如此,以后领取物资都由小宋去吧,但愿你每次都能顺利领回来。”
温孤让没说什么。以他对涂灵的了解,这次去地祖山庄办事不会超过十天,顶多半个月,或许不等他亲眼见识尸婴虫的真容就离开荒原,也不必去想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