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表现得温和而无害,可程芳浓并未因此掉以轻心,她早已见识过更会伪装的人。
至于叙旧,她根本不认识他,哪有什么旧可叙?
但想想眼下处境,程芳浓睫羽微敛,藏起不适与心慌,点了点头。
尽可能降低对方戒心,对方才有可能给她多些自由,她才能找机会逃跑。
见状,杨匡济欣慰展颜,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替她松开围巾。
攥着围巾,他目光下移,落到她被反剪身后,绑在椅背的手臂上,迟疑一瞬,终究留了个心眼,没替她解开。
程芳浓深深吸几口气,唇瓣有些干涸,杨匡济取来一盏热茶,递至她唇畔。
程芳浓愣了愣,抿起唇瓣,轻轻摇头:“多谢杨公子,我不渴。”
谁知这水里有没有加什么东西?她曾被姑母害得很惨。
杨匡济盯着她唇瓣,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知杨公子想问什么?”程芳浓柔声开口。
杨匡济放下茶盏,站起身,在她跟前不远处缓缓踱步,边回忆边道:“向程姑娘借伞之时,我就曾与姑娘约定,第二日仍在那藕香亭相见,我将伞归还姑娘。可我足足在那亭中等了一日,程姑娘也未赴约,姑娘为何骗我?”
到最后这一句,他定住脚步,瞥向程芳浓。
语气里淡淡的谴责,让程芳浓听得极不舒服。
骗他?她答应过第二日去取伞吗?
时隔两年,程芳浓根本记不起当日说过些什么。
但她大抵能想象出,以她的性子,根本不可能与一位陌生外男约着再相见。
至于那伞,约莫不是顺手在集市买的,便是从谢家拿的,又不是手帕之类的私物,借出去便当丢了。
哪有被不相识的男子用过,她还拿回来接着用的道理?
她也不记得第二日自己做什么去了,总之,她没去那什么藕香亭才正常。
但想想对方的语气,想想她初时没想起他,他脸上瞬间僵滞的笑意,程芳浓隐隐觉着,若她如实回应,恐怕会惹他不快,对她很不利。
但假装对他有情?这恐怕对她同样不利,她也做不到。
斟酌又斟酌,在对方的凝视中,程芳浓终于硬着头皮解释:“我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清醒已是第三日了。”
“原来如此。”杨匡济微愣,继而笑着颔首,显然他对这解释很满意,“我就知道到,程姑娘是事出有因才爽约。”
但另有一桩事,他更介意,他暂且没向她走近,而是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望着她,状似不经意问:“入宫数月,伴在他身边数月,程姑娘,你喜欢他吗?”
这种可能性极小,可他还是在意,她的身子先给了别的男人,他要她的心是干净的。
杨匡济甚至不想提起皇帝,只用一个冷漠的“他”来代替,程芳浓哪会听不出他在介意什么?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对她有着这样的独占欲,程芳浓只觉她做梦都梦不到这般荒谬的事。
看似询问,但程芳浓清楚,他问出口的时候,心里期待的便只有一个答案。
“他逼死姑母和我爹,灭我程家,杨公子以为,我会喜欢一个心狠手辣的仇人吗?”程芳浓说的也不算是假话,她确实不可能喜欢皇帝,她凄婉一笑,“我若喜欢他,也不会想方设法从那里逃出来,颠沛流离至此。”
听到这话,杨匡济才走到她身侧,俯低身形,亲自替她解开绳索。
“只要你踏踏实实留在我身边,你与他的过去,我可以不计较。”
程芳浓活动着被勒红的手腕,心内暗骂他该去医馆看看脑子。
可面上,她强忍着不适,站起身,柔柔施礼,“多谢杨公子。”
天色渐暗,客栈楼下,行人渐稀。
姜远作商人打扮,迈进门槛,快速环顾四周,走到柜台前。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年轻掌柜放下账簿,打了个哈欠,客气笑问。
姜远一眼便看出,这年轻掌柜应当涉世不深,眼神里还透着清澈。
“住店。”姜远一路追查,很确信,贤王就在这镇子上,还没离开。
今晚他就是把这小镇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人找到,否则哪有脸回去复命?
办差这几年,他还是第一次丢这么大的丑,全拜该死的贤王所赐。
他放下银子,没着急走,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画像,展开来,对着掌柜,压低声音道:“我与家人走散了,不知掌柜的这两日可见过他?”
画像上只有一张脸,但画得很传神,年轻掌柜疑惑地扫一眼,眼睛登时一亮,连连点头:“见过啊,就在楼上。你是来接妹妹的吧?那你来晚一步,夫妻俩已经和好咯。”
这下,换姜远困惑了。
“什么夫妻?”贤王离京的时候,也没带贤王妃啊。
难不成,贤王一边东躲西藏,还一边物色了红颜知己带在身边?姜远想想,觉得这可能性极小。
他越想越费解:“你再看看,确定是画像上这位?”
“没错啊。”掌柜的看了又看,“不久前,俩人才在我面前吵闹一场,还是我劝和的,不可能有错。”
姜远还是更相信是掌柜认错了,但只要有一丝线索,他就不会放弃。
“可否劳烦细说?”姜远又放下一块碎银,含笑问。
“小店童叟无欺,哪能白拿客官银子?”年轻掌柜将碎银塞回他手里,口齿利索地将事情说了。
不知怎的,姜远想起万鹰的嘱托,让他沿路也帮忙留意皇后的消息。
他心里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真是贤王,还这么巧连皇后都被他碰上了吧?!
坏了!
姜远吓得魂飞魄散。
“我妹妹人呢?”姜远着急问。
掌柜刚报出房号,姜远几乎同一时间朝天上射出一支鸣镝,电光般飞身朝二楼掠去。
年轻掌柜盯着楼梯,眼睛眨了又眨,那小娘子什么来头啊,娘家兄弟这么不好惹,难怪她夫君低声下气也要把人哄回去。
厢房内,程芳浓话音刚落,便听到外头一声急促的呼哨,像是箭矢之类的东西冲上天空。
什么声音?程芳浓不解,竖起耳朵细听。
杨匡济与他的手下却神情骤然紧绷。
“殿下,快走!”两位手下催促。
头顶瓦片上也传来响动。
程芳浓怔愣着,抬眸往房梁上看。
“阴魂不散,可恶!”杨匡济低咒一声。
可是人已上楼,来不及了。
杨匡济想到什么,快速拿围巾堵住程芳浓的嘴,将程芳浓推入装了隔扇门的里间。
下一瞬,门扇被踹开。
杨匡济回身,对上姜远的锐利的眼锋。
他如今不是顶着贤王那张脸,皇帝的人根本没见过他这张脸,不可能认出他,杨匡济劝慰着自己,负于身后的手紧紧攥起,竭力保持镇定。
“你是何人?怎能擅闯我的厢房?跟我去找掌柜的!”杨匡济佯怒,做出正常客人该有的反应。
姜远一眼望尽厢房内情形,屋内只有一人,且这男子顶的不是贤王的脸,可这张年轻而陌生的脸,比贤王的脸更令他瞳孔震荡。
只一瞬,他收敛起心神,不动声色。
视线掠过男人身后未完全合拢的隔扇门,才打着哈哈笑道:“哎呀,跟人约了吃酒呢,我走错门了,兄台勿怪。”
里间,程芳浓从皇太孙和他手下的反应里,便猜到,定是皇帝派来找贤王的人追来了,否则他们不会这样如临大敌。
她在圈椅中扭动着身形,试图发出声音,引起来人的注意。
可她手脚皆被绑紧,根本动弹不得。
一想到男人现在顶着的不是贤王的脸,很可能侥幸逃脱,程芳浓更是急得直冒汗。
听到来人的声音那一瞬,程芳浓惊在当场,继而睁大眼睛,激动地呼喊:“唔!唔!”
姜远!那似乎是姜远的声音!
刚发出两声并不响亮的声音,身侧看守她的守卫忽而扬手,一记手刀劈在她颈侧。
程芳浓感到一阵闷痛,眼神涣散,顷刻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一瞬,她落下一滴泪珠,心中近乎绝望。
完了。
外间,姜远已调转足尖,作势要转身。
杨匡济见已骗过他,心内暗喜,嘴上道:“罢了,既是无心之失,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话音刚落,身形已转过一半的姜远,忽而回身,鬼魅般用手臂勒住他脖颈。
“在我面前耍花招,你还嫩了点儿。”姜远低咒一句,挟持着脸已被勒得涨红的杨匡济,砰地一声踹倒隔扇门。
看到被捆在圈椅中,头歪向一侧,不省人事的女子,姜远一眼便认出是谁,呼吸一滞。
他大爷的,这厮怎么敢?!
一左一右两个守卫,见势不妙,当即要拿程芳浓做要挟。
刚动手,便被姜远两枚暗器迅速钉穿手掌,继而是他们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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