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日,她得给阿娘回信,否则阿娘在青州迟迟等不到她,会担心。
但这很容易暴露行踪,她寄完信,须得快速换地方。
青州在北边,她得往南行,还得避开昌州方向。
贤王已被皇帝送回昌州,那里还藏着个前朝皇太孙,不安定。
打定主意,程芳浓稍稍放心。
枕着行李,很不踏实地睡了三个时辰,天没亮,她便向颜氏辞行。
颜氏继续在客栈住几日,留意京城的动静。
孤身一人,程芳浓也怕,她去估衣铺买了两身半旧的布衣,还藏了把匕首防身,发饰一概收起,如街上常见的妇人一般拿蓝布巾包住头发。
每当有人问起,便神色哀戚地说是死了夫君,被夫家霸占了家财赶出来,正要回娘家求个庇护,哥哥来接她,即刻便到。
若是出嫁前的她,决计不敢独自出远门,更不知如何生存。
多亏了在皇帝身边数月的磨练,程芳浓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机警,她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她只住镇子上最繁华地段的客栈,遇到面善的掌柜,她便住下,遇到神色古怪,让人觉着不踏实的,她便赶紧走。
如此过了七八日,倒也相安无事,没人追来,也没受欺负。
可这一日,她出门没看黄历,运气很不好。
傍晚,她嘴巴、下颌掩在围巾里,款款走进一间客栈,刚到柜台前,还没来得及与掌柜搭话,迎面便见一道眼熟的身影从楼梯下来。
男人举止优雅,总像刻意端着,那张脸,赫然便是她在京城驿馆里见过的贤王!
记得贤王是年关离京的,连除夕宫宴也没参加,算算日子,就算路上不好走,应当也快到昌州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眼下不是细思的时候,程芳浓也不着急住店了,赶忙侧身朝外,举步就走。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夫人,我可算找到你了。”贤王一眼便认出她,见她要逃,更是笃定,冲身后侍从使个眼色,对方快速过来挡住程芳浓去路。
怎么听起来,贤王就是冲她来的?
程芳浓震惊又困惑,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趁这空挡,贤王已攥住她手腕,将她扯到身边,含笑冲面露狐疑的掌柜解释:“日前我说了句重话,惹恼了夫人……”
程芳浓大惊,一面挣扎,一面往柜台靠近,眼神焦急,透着哀求:“我不是他夫人,请掌柜的替我……”
“报官”二字未及出口,嘴巴便被贤王捂住。
她呜咽着,再说不出一句话。
不知对方发的什么疯,她急得额角直冒汗。
“瞧,还生我气呢,连夫君也不肯认了。”贤王冲掌柜的无奈一笑,继而凝着程芳浓煞白的小脸,语气温柔,“为夫好好跟你赔不是,家中银钱都归你管,再不对你说重话了,成不成?难道就因一次无心之失,你便要闹到岳父跟前?”
掌柜的听懂了。
两人显然认识,否则这位娘子也不会一见到人,便头也不回地就走,明显是负气。
若是小夫妻吵架,倒说得通了。
只是,这位郎君的年纪,看起来比娘子长上不少。
“做男子的,确实该让着些自家娘子。”年轻的掌柜是替他爹看店,他自己成婚才半载,正是与娘子如胶似漆的时候,平日里很愿意让着自家娘子,见程芳浓与他娘子差不多大,便自然地为程芳浓说话。
贤王颔首:“小兄弟说的是,愚兄把夫人劝回去,一定痛改前非。”
很快,程芳浓脚不沾地被掳入二楼厢房。
房门合上,屋子里除了她,只有贤王与他的两个随从。
程芳浓嘴巴被围巾绑紧,发不出声音,她盯着贤王,心中无数的困惑也压不住骇然。
她与贤王只在驿馆见过一次面,话都没说上几句,贤王怎能一下子认出她?还将她绑起来?
贤王,昌州,程玘,许多人与事在她脑中快速掠过,程芳浓忽而一惊,难不成贤王想造反?!
不知何故,得知她失踪的消息,就想绑了她,去要挟皇帝?
她眼神惊疑不定,情绪都写在脸上,贤王瞧得真切。
“程姑娘,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何要抓你?”贤王拖了张椅子到她跟前,正要坐下细谈。
忽而想到什么,他摸摸自己的脸,笑了笑:“稍等。”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枚瓷瓶,走到盆架侧,打开瓶塞,滴了几滴不知什么药水到盆中,双手合拢,掬水净面,反复数次。
不多时,程芳浓在他脸上看到极为诡异,能让人做噩梦的一幕。
贤王脸皮起了褶皱,靠近头发的边缘尽数翘起。
他稍稍侧首,缓缓撕下外面那张面皮,露出一张久未见日光而苍白异常的脸,转向她。
这张脸,年轻,陌生。
“程姑娘还记得小生吗?”陌生男子弯起唇角,声音也变了,语气透着种让人不适的亲近。
程芳浓想起驿馆里初见贤王时,那让她不适的眼神。
他究竟是谁?为何假扮贤王?她应该认识他吗?程芳浓心里数不清的疑问往外冒。
她细细思量,回想她能想起的每一个人,随即,她轻轻摇头。
会不会是对方抓错人了?颜不渝与她生得有几分像,且去过昌州,与贤王相识,他要抓的会不会是颜不渝?
全然没料到她会摇头,盯着她茫然的眼神,男子笑意等时僵住。
“两年前,青州,小生曾向程姑娘借过一把伞避雨,我是王公子。”男子见她眼神转而清明,像是想起了什么,满意地继续道,“其实,那次并非偶遇,是你爹程玘安排的。我也不是什么王公子,在下姓杨,名匡济,前朝末帝唯一在世的嫡长孙。”
第42章
两年前, 青州,借伞。
这些字眼,确实勾起程芳浓一些回忆, 但很模糊。
她不记得那是什么王公子,还是李公子, 依稀记得,对方是个年轻人, 书生打扮。
与她在青州遇到的其他书生, 并无差别,至少在她眼中是如此。
是以,即便此刻顺着这些记忆,细细回想,她仍想不起是不是眼前的男子。
他说他是前朝皇太孙, 说那偶遇是程玘安排的!
心念飞转, 程芳浓快速联想到, 程玘最初是想将她送往昌州, 因姑母动手脚, 她才进了宫。
而颜不渝被送往昌州,被发现的时候,人在贤王府。
记得姑母说过, 程玘是想将她送给前朝皇太孙的。
她早该想到,贤王就是那位皇太孙!
皇帝也没察觉是不是?所以朝廷的人寻了许久,至今没找到人!
好不容易逃出龙潭,以为从此自由, 没想到又入虎穴,程芳浓心里将程玘骂了数遍,恨得咬牙切齿。
她是及笄那年, 去青州小住的,那时程玘还是将她捧在手心里的慈父,可原来,那时的程玘面甜心苦,暗地里早已将她卖了,她却丝毫不知。
可是,她已经嫁过皇帝,杨匡济为何还要抓她?
程芳浓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男子,捕捉到对方眼中的占有欲,心口发凉。
他似乎将她当成了私有物。
这个认知,令程芳浓脊背悄然沁出冷汗,她宁愿被皇帝找到、抓回去,也不要落在眼前莫名其妙的男子手里。
念头刚刚闪过,程芳浓忽而愣住,心下茫然。
同样是掳掠她,让她不得自由的男人,她为何会认为落到皇帝手里会好一些?
她眼中惊惧因茫然而淡化,杨匡济见她不似初时那般惊惶,也稍稍放心了些。
想起往事,想起他们相识比她与皇帝更早,她不再怕他了是不是?
外间传闻,皇帝对她恩宠有加,那时他在昌州,面对着假程芳浓,嫉妒得发狂,恨不得杀了程玘那言而无信的老狐狸。
驿馆里,终于如愿以偿见到她,看到她眉眼、身段长开,比两年前增添许多妩媚风韵,看着皇帝温和待她,他用尽所有理智,才克制住发狂的嫉妒心,克制住将她抢过来的冲动。
可他眼神还是泄露出些许心思,皇帝必是有所察觉,才会急匆匆将他送出京城。
这些时日,他一直不甘心就此回昌州继续蛰伏,便是因为她。
她本该属于他,这是两年前便定下的。
是以,明知皇帝派了极难缠的近卫盯着他,明知折损了程玘这根大梁,往后会艰难许多,他仍想了个法子脱身,想寻个时机将她掳走,再另寻藏身之地。
没想到,她自己跑出京城,真是老天都在帮她。
“皇帝待你并不好,是不是?程姑娘放心,我对你一片痴心,绝不会伤害你。”杨匡济按捺着失而复得的兴奋,端凝着她姣好的玉颜,“有个问题,我在心里惦了两年,一直想问问你。我替你松绑,你莫要闹,咱们好好叙叙旧,可好?”
一片痴心?不会伤害她?或许能骗骗刚及笄那年的程芳浓,如今的她,一个字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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