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刚想应声,炽觞便掏出银两放到他面前,眼神还望着祝岚衣。
“祝老板真大气,不过这一次,还是不必了。”
祝岚衣见他如此,也没再多说什么,正想道个别去忙别的事情,而炽觞的眼前突然浮现起每每盛钧儒为祝岚衣正名时的情景,或许应该相信盛钧儒的眼光一回吗?
“祝姑娘。”炽觞在二人交臂之后叫住了她,“有点事,想麻烦祝姑娘。”
祝岚衣还是像往常一样温柔的微笑着,认真地听对方讲话。
“我刚刚和律玦那小子闹了点别扭,结果把正事给忘了。”
说罢,他从胸口掏出一只金簪递给祝岚衣。
“这是少煊留给律玦疗伤所用,只是我现在实在不想面对律玦,能烦请祝姑娘代为转交吗?”
“我记下了。”祝岚衣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变化,又保持着微笑继续询问道,“少煊姐姐可好?”
“好得很,已经重振旗鼓了。”
炽觞笑着扭了扭脖子,很是热情地作了个揖,向祝岚衣道了别。
“那我就先走了,盛钧儒和律玦还得再叨扰祝姑娘些时日,感激不尽。”
“无妨,应该的。”
祝岚衣微微欠身,见炽觞走远了,便转身上了台阶,去看看律玦的境况。
“师兄,人都走了,还装睡啊?”
祝岚衣难得见律玦这么小孩子脾性,不由嗤笑他,而律玦却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起了身,接过祝岚衣递过来的茶杯。
“又是为何事与炽觞先生起了争执?他这次可救了你的命啊。”
“他找你绘过梦,是吗?”
祝岚衣背对着炽觞,微微一愣,但转过来时神色已看不清其变化。
若说是炽觞主动找上祝岚衣,倒不如说是当时祝岚衣为了胜筹在握,才抛出这个诱惑的鱼饵引炽觞上钩。
可惜并不如她所愿。
“我当是什么事——”
祝岚衣遮掩地别了别自己耳边的碎发,莞尔一笑。
“他既是那么执着,你为何偏偏不愿成全呢?”
“鬼魄入梦不可归,我若是帮了他,就等于杀了他。”
律玦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普普通通的事实,无关生死。
“祝岚衣,你我都清楚得很,别害他。”
*
湛瑛收到少煊的鸡毛信,便安顿好封阳镖局的事宜,带着一行人快马加鞭地到约定好的地方与少煊汇合。
自从上次在鹤梦潭分别后,两人再未碰过面,湛瑛一方面作为封阳镖局的掌门人在履行自己应尽的责任,另一方面作为湛珩的亲人在秘密调查其失踪之事。
待湛瑛及其一行人抵达落脚的客栈时,她便老远瞅见了正在马房饮水的美人祭,很是亲切地凑过去同她打了个招呼,转身便进了客栈里,寻找少煊的踪影。
“嫂嫂!”
不过是一个背影,便让湛瑛确认那便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嫂子。
那年哥哥带着她与自己相见,第一眼也是这般情景。
——她一手轻抵着头,一手撷着茶杯递向嘴边,举止颇为慵懒。
可窗边的阳光透过缝隙偶然间斑驳其上,映着其棱角分明的侧脸,泛着微微的红晕,嘴角勾勒起不经意的笑意,惬意得很。
那时的哥哥正对着自己而坐,眼神从未离开嫂嫂片刻,眼低满是爱意。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望着那熟悉的背影,却单薄了几分,略带着不易察觉的悲伤。
少煊听到背后的声音并不急于回头,只是泰然自若地在自己的对面斟了杯茶,待湛瑛已经三步并两步跑来时,那杯茶已经推至湛瑛的身前。
“嫂嫂近来可好?”
湛瑛为着赶路,早已经口渴难耐,一把端起面前的茶水咕咚咕咚下肚,眼神却一直透过茶杯的缝隙望着少煊。
“还好,只是天地大劫的情况不容乐观。”
湛瑛明白少煊的意思,因着调查哥哥失踪的谜团,她也多多少少了解到这些危难前后的关联,只是有的事她也无能为力。
“嫂嫂放心,我已经安排好渡海的船只,不过海上总有难以预知的风险,即便我们多年护镖,也无法保证其安全性。”
少煊点点头,这一点她早就明了。
“阿瑛啊,你现在是封阳镖局的掌门人,理应坐镇府上,指挥四方,我本意只是想借道罢了,你并不必与我同行。”
可湛瑛却反驳道:“嫂嫂怎能让我置身事外?此事非同小可,即便你神力无边,也不能事事周全。”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少煊的身边空无一人。
“律玦呢?还有酒鬼大哥,怎么只嫂嫂自己?”
少煊只是淡然道:“这不是他们的命途,不该牵扯其中。”
“可是他们怎么能放心呢?”
湛瑛皱着眉头望着表情淡漠的少煊,满是疑惑。
“莫非是他们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少煊还没开口,湛瑛便拍桌起身,想要喊人来去调查最近围绕少煊发生的荒唐事,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胆敢欺负自己的嫂嫂。
少煊这才抬了抬眼,那眼神让湛瑛不由心下一慌,悻悻地坐了下来。
“阿瑛啊,都是当家作主的掌门人了,做事怎么还能如此莽撞。”
少煊的语气说不上责备,更多的是关切。
“嫂嫂,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倒是与我说道一二,这让我怎么能放心呢?”
湛瑛伸出手拉住少煊的手,不住地摇晃她,想换种柔和的方式让少煊袒露心声。
只是少煊今天似乎情绪不佳,她估摸着炽觞从律玦处出发,赶到这里还有些时日,便岔开了话题询问道:“何时可以出发?”
湛瑛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再勉强,只老实答道:“船只已经准备就绪,明日至港口,若是海面无风,便可启程。”
“如此便好,”少煊点点头,又继续问道,“三哥可一同来了?我想请他为我讲解些航行的事宜。”
“嫂嫂,你真打算独自前往,连船夫的帮忙都不需要吗?你初次接触渡船,怎可能万无一失?”
“前往云溪谷的路上战乱不断,此行危难,船夫也断没有为我送命的道理……我会多注意些,万一有不测,我尚可用神力护体。”
“那太阳神鸟呢?”
湛瑛有些急切,她虽然未亲自走过这趟线路的镖,但多少从兄弟们的口中有所听闻。
“船不能完好无损地度过那片领域,可若是太阳神鸟的话,没人能拦得住它。”
“云溪谷周遭吞噬神力,太阳神鸟若是靠近,我怕会它会受伤。”
少煊说得云淡风轻,可着急的却是湛瑛。
“你就一点不为自己着想吗?”
“我都考虑好了,阿瑛啊,有你们封阳镖局的船旗,他们多少会忌惮几分的。”
湛瑛清楚这不过是嫂嫂安慰自己的借口,即便是封阳镖局多年经此处走镖,也断然不是次次安然无恙的。
只是少煊都如此开口了,她没办法反驳。
可是思来想去,她实在没办法放任少煊如此执着行事,表面上答应得近,但却背着少煊偷偷吩咐三镖师去给炽觞传递消息。
——现在能帮自己阻止嫂嫂的,大概也只有这个吊儿郎当的酒鬼大哥了。
顾及少煊的安危,另一方面,湛瑛又默默在自己的房间内祈祷众神显灵,明日突降狂风暴雨,为少煊鲁莽的行程再拖延几分。
夜里,少煊与湛瑛都彻夜无眠。
而少煊静静地站在窗外,见月朗星稀,大概是个好兆头吧。
她想起炽觞为盛十鸢停留的脚步,想起他提起盛十鸢时难得哑然的羞涩神情,或许他此刻还无法释怀对栀清百万年的感情,毕竟那是他尚存人间的唯一执念。
可是所有的事物并非亘古不化,人类细腻的感情连本人都无法说清道明。
即便他此时还没有为此动摇,但少煊只希望他能够珍惜眼前,好不容易收获的真情怎么能在想要伸手触摸时,被迫因为死亡而再次落空。
少煊轻叹了口气,她与炽觞相伴百万年,没有谁比她更希望炽觞可以拥有美满而前进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为情所困,在不可能的期望里原地苦守。
突然,眼前一道闪电劈过,少煊蹙了蹙眉,神色忧虑。
而与此同时,坐在窗边撑着脑袋的湛瑛,正打着瞌睡而被这一道惊雷声和随之而来的闪电惊醒,同时喜悦之情难以抑制。
湛瑛直接跳起来趴在床边,伸着手去探探窗外是不是已经下起了雨。
“果然你们还是最疼嫂嫂了!”湛瑛双手合十,垂眼默念道,“感谢众神显灵,佑我嫂嫂。”
这大雨连绵几日不退,少煊即便心急却也无法抱怨什么,湛瑛确实默默窃喜,一边陪着少煊在客栈里等候着,一边偷偷跟三镖师通信,询问炽觞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