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超出他意料之外的,是那丫头的诞生,但也不过是他短暂生命里最后的回光返照罢了——他已经病入膏肓,那是他强撑着几年,想亲眼看着自己女儿的成长。”
炽觞挑了挑眉,手下握着温热的茶,一时间找不出什么话来应对,难得安静地听着他沧桑却和蔼的声音。
那是他对老友的情谊吧,即便他们早已生死永隔。
“桃蹊最了解女儿的个性,待她长大,必定是要追问一番父亲的去向,抑郁而终,终归不是什么圆满的结局,她一定会猜测其中必有隐情,甚至迁怒自己的生母……”
“可那不是桃蹊想看到的,他总觉得这一生独独亏欠的,便是盛夫人,他哪里还能用死亡博取女儿的同情,分得她心中的一席之位,同疼爱她至极的母亲争抢……”
话到此处,柳曲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抑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他临时前,盛夫人到处寻我,将我请到府中陪伴他,这把琵琶是他的遗物,是托我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带给他唯一的女儿。”
说着,柳曲便起身将高处小心呵护的那把古旧琵琶拿了下来。
“鸢儿还在为桃蹊之事与盛夫人大动干戈,显然,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桃蹊期望这把琵琶的出现,是一家人的温情,而不是分裂。”
炽觞定了定神,正色道:“那你现在拿给我看又说给我听,是什么用意?”
“我年纪大了,过着有一天没一天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到头了,但我不想辜负桃蹊的心意……”
“孩子,你是好孩子,我看得出你是真心实意在关切着盛家丫头,且不论是什么情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彼此信赖,彼此支持。”
柳曲的手颤颤巍巍地将琵琶递给他。
“孩子,这是鸢儿父亲的遗愿,我可以托付给你吗?”
炽觞还没有答复,但双手已经不自觉地捧过那只饱经沧桑的琵琶。
不知为何,他似乎透过那把琵琶,看到了儿时的十鸢,那时的她无忧无虑,哪知日后有诸多牵绊和无可奈何。
就在盛十鸢决定不再管他,转身要离开时,思绪已然飘回当下的炽觞突然开了口。
“十鸢——上一辈解不开的恩怨,会在下一辈释怀吗?”
盛十鸢有些不明所以,只是疑惑地望着他。
“或许我们首先要理解他们,再成为他们。”
炽觞抬起头,对上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极了画像中她的父亲。
“十鸢,要和我演一出戏吗?”
*
灵犀之眼在祝岚衣的调动下正循序渐进地恢复常态,而子笺却只是将自己关在房中,不闻不问。
少煊一边在等炽觞的消息,一边在考虑如何让子笺转变态度,而她不知道的是,律玦和祝岚衣已经暗中达成了某种共识。
但祝岚衣却对律玦点到为止,只是保证不会伤害到少煊,其他的便不让律玦过多知晓。
对于她的话,律玦本多是半信半疑的,只是事关少煊,让他不得不多思虑几番,而且正如祝岚衣所言,若身为目标的少煊主动送上门去,恐有危难,与其将彼此放置在不确定的未知中,不如先发制人将所有不利可能扼杀。
况且这几天里,子笺唯一肯见的人只是祝岚衣。
“子笺还是一言不发吗?”
少煊有些发愁,她向来喜欢直来直去,对拖泥带水的人或事总耐不住脾气,虽然年纪大了稳重些,可骨子里的豪爽仍旧未能消磨。
祝岚衣略显犹豫,又有些为难地看向少煊道:“他说想单独见见律玦少侠。”
律玦闻声抬了抬眼皮,他知道这是祝岚衣递给自己的信号。
——虽然不知道祝岚衣是如何巧舌如簧让子笺松了口,但至少他拿出了自己的态度。
“单独?”
少煊的声音里略带急切,掩饰不住的关心。
依照前车之鉴,弱不禁风的子笺甚至胆敢深夜偷袭律玦,现在更是明目张胆地点名要单独见他,可见其居心不良。
“我不同意。”
少煊直接抢在了律玦开口前发了声。
“他对阿玦敌意很深,现在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律玦心里也并不知晓祝岚衣到底是如何与子笺约定的,只能顺着她的话锋,先瞒过少煊。
“他不能奈我何的。”
律玦安抚地将手搭在少煊的肩上,轻轻拍打着。
“别担心阿煊,他暗地里都伤不到我几分,还怕他挑明了针对我吗?”
少煊还是有顾虑,她一拍桌子突然起身,却头疼难耐。
“怎么了?”
律玦也随她站起身来,尚未搞清状况的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间抬头对上了祝岚衣那双好似无辜的双眸。
与此同时,子笺的房门打开了,其人面无表情地向门外迈开一部,声音清冷。
“律玦,你既然想要我体内这花神神息,自然得亲自来取。”
律玦怀中的少煊不可思议地望向他,用仅存的力气死死捏住他的胳膊,眼里是迷茫和不解。
而此时的祝岚衣一声不吭,仿佛当下的局势与自己毫无瓜葛。
见律玦迟迟没有行动,子笺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身为云绘宗弟子,又深得战神亲传,颇受西州赞誉,难不成却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第93章
后面的声音少煊已经听不清了,她不甘心地半昏迷半清醒地倒在律玦的怀里,令律玦心智大乱,甚至没能注意到子笺迅速靠近的脚步声。
再抬起头时,子笺已经死死握住了律玦的手腕,冰冷感让律玦不禁打了个冷颤,同时,一股巨大的能量从子笺体内向律玦的身体里冲撞。
律玦因此卸了力气,怀中失去意识的少煊也随之滑落。
一旁波澜不惊的祝岚衣便在此时眼疾手快扶住了少煊的肩膀,令其不至于跌倒在地。
她不掺任何表情地注视着传递花神神息的二人,又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少煊,便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回了屋里休息。
顷刻,她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便赶在律玦踹开房门之前,先出现在了律玦的视线之中。
“祝岚衣,你打的什么主意!”
说着,他便挺着胸脯想要冲进房间,看看少煊的情况。
“别吵醒了少煊姐姐,她睡熟了。”祝岚衣的视线穿过律玦,看到石桌上趴着的子笺,又回望着他询问道,“能感受到花神神息的力量吗?”
见律玦还怒气冲冲的看着自己,祝岚衣不由轻笑一声:“放心吧师兄,只是少量安神草。”
祝岚衣放低了音量,不想惊扰了难得安睡的少煊。
“你不肯用梦境困住少煊姐姐,害怕损伤了她的元神,我自然可以理解,但依照少煊姐姐的个性,若发现你骗了她,你还能走得了吗?”
律玦透过窗户的缝隙隐约窥见床榻之上安然的少煊,眼底尽是温柔。
可当对上祝岚衣的眼眸,却立刻化作狠厉。
“我警告你,别动她。”
祝岚衣倒是对他这种眼神习以为常,郑重地举起右手作发誓状,笑着说:“我会安安稳稳地照料好她,等你回来。”
床榻之上的少煊浑身无力,强撑着微睁开一只眼睛,目送着律玦已不同于当年单薄的背影在视线中远去。
她不知道他将要去往何处,也不知道他当初不告而别又与自己重逢,却再一次头也不回地离开,心里到底怀着怎样地情感,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一直盯着他,直到最后的一丝气息消失在自己感触之中。
少煊再次醒来时已经不在灵犀之眼,她的脑袋完全放空,安稳地睡了一大觉。
可当神志清楚时,她便立刻意识到在自己昏倒之前发生了什么。
律玦……
这个混蛋,竟然敢骗她!
门外传来噔噔噔上楼的脚步声,少煊正满脸戒备地打算出手,便先听到了来人的声音。
“嫂子你醒了吗?”
少煊没回答,便听见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了个小缝,随之探出来了个小脑袋,盛钧儒正傻呵呵地乐着。
“嫂子你已经醒了干嘛不吭声呀——”
盛钧儒见少煊已经坐起身来,便不客气地进了屋,手上端着热腾腾的饭菜。
“你睡好久啦,肚子肯定饿坏了吧?”
少煊的确饿了,想起昏睡前吃了被下了安神草的饭菜就更是来气,打算先填饱肚子再找律玦他们算账。
“我现在在哪?客栈吗?”
少煊一边咀嚼着,一边四处打量。
若不是看到了盛钧儒这张熟悉的面孔,她可能就要将此处掀个底朝天了。
“对啊,是岚衣带着人将你送回来的,她说你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便让我多加照看。”
盛钧儒说着还洋洋得意,完全没注意到少煊的不对劲。
“你看我当弟弟的还算称职吧,当时你们出发前,我拜托玦哥照顾下岚衣他都几番推脱,眼里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