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从小就没得过母亲的关爱,就是换了铁人儿也会难过呀。依阿韶看,太子殿下还是跟其他男儿一样,有凌霄之志。这些日子,无论是课业还是工部的差事,他都没有懈怠。”晏韶道,“不过,殿下他应当是真的对今上心灰意冷了。”
晏和怪笑了两声。
在他看来,祁无忧为了收买民心,不惜用这种伤及国体的昏招。根本就是自废武功,不想当这个皇帝了。
既然如此,何不成全了她?
他瞥了瞥晏青,又说:“太子年少,离不了开导。你身为太傅,要多加上心。皇帝那边若无把握,仅是凭着一片丹心进言,还要再生龃龉,过犹不及。”
晏青沉默寡言地立着,不知听进去没有。
晏和亦沉默地下着棋,不作声地看着对面的孙女。
上天多半是为了惩罚他早年那样对待自己的儿子,如今晏青迟迟不肯成婚,他们晏家算是彻底断了香火。幸而晏韶像她母亲,年少巾帼,值得好好栽培。
晏和的话,晏青自是无从反驳。他只是被动地站着,听着玉石棋子与棋盘相碰的脆响,默默沉思。
公孙以前说过,他们这些人里面,除了曾经的夏鹤,最得圣心的就是王怀。他曾以为公孙是王婆卖瓜,但如今看来,恐怕真的只有王怀清楚祁无忧的野心,也只有他真正知道她想做什么。
普天之下,还能杀一杀夏鹤威风的、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天下无双的,不是贺逸之,亦不是他晏青。而是非王怀莫属。
祁无忧这回太心急,实在是因为她意识到,即使是九五至尊,在树大根深的王朝体制面前也力所不逮。整肃吏治便要杀贪官、利以平民就是轻税薄征、铨选女官得以与朝中的老匹夫分庭抗礼……这些幼时的想法,没有一个触及了体制下的痛处。
而仅是这些隔靴搔痒般的变革,就足以令朝中百官群起而攻之。这次税改令显贵嗅到了彻底失权的危机,连以晏青为首的文臣都苦口婆心地劝说:即使朝廷这次将新税法顺利地推行下去了,届时轻税薄征,仓廪府库亦会空虚。她失去了赏罚的本钱,就无足维系她身为帝王的威信了。
这个时候,夏鹤多半后知后觉到贺逸之以退为进,自己落了下乘,态度猛然软化下来。他上奏将自己在宥、安两州的职分让渡了出去,其中还包括了英朗的门生,也就相当于交给了她的心腹。
祁无忧这一阵子跟他针尖对麦芒,赌气般地各不相让,王怀都看在眼里。
七月流火,君臣二人在绿意盎然的御苑中,围着水畔赏荷散步。王怀劝祁无忧从善如流,接受了夏鹤这番诚意。
“他这是在跟我谈条件呢。”祁无忧不为所动,“你不了解他的为人,他是不肯让我称心如意的。”
王怀略一恍惚,道:“武安侯确有延宕之嫌。不过陛下也可借机缓和朝中的气氛。待他的势力慢慢分化了,再推行税改不迟。”
祁无忧缓缓停下脚步,立在水边,看起了零落的荷花沉思。王怀跟着停下,也看着眼前的秋景出了神。
五年前,他就是在这个时节与她辞别的。但长春宫苑内的荷花,他回来后却一直无缘再见。
祁无忧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冷不防侧头问道:“王怀,你怨我吗?”
“不怨。”
“即使你走后,我又找了别的男人寻欢作乐,你也不怨?”
祁无忧没说,夏鹤就是因为怨着她,所以才跟她屡屡作对。
王怀没有马上作答,不长不短的沉默即是他无声的怨言。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怨言只要不曾付诸于口,就未尝不是不存在的。
凉风卷起玻璃一般剔透的水面,二人的倒影皱成了干枯的花瓣。王怀恍惚又回到了那个被细雨填满的夜晚,声音空灵而惆怅: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祁无忧轻轻一震。
她当时随口说的一句情话,让王怀当成了誓言。这些年,他怀抱着这渺茫的希望,才坚守至今。若是两情长久,她移情别恋几日,又有什么等不得的。
王怀归京后,一直恪守臣子本分,进退有度。祁无忧以为他早就放下了,却不知原来他只是在等。
她眼睛一酸,自知偿还不起他长久的相思,不知怎么,竟鬼使神差地说:
“若当年琼林宴上,我们能多说几句话就好了。”
王怀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动容地望着她的眼睛,全然抛却了君臣之礼。他只是以一个男人看着心爱的女人的目光,款款地望着她。
“臣也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如果当年琼林宴,臣能放下一身清高,主动攀谈,您会不会对那时最风光的王怀青眼有加。”
“如果那时臣就能与您一见如故,是不是就不会白白错过那么长的年华。”
“如果早知今日,臣一定不会答应给驸马画那幅画!”
相知多年,王怀第一次倾吐他的悔恨。
时隔多年,他再想起那个寻常的午后,记得阳光异常刺眼。他还记得,自己步入水榭,仔细地观察着那个风神秀异的男子。未曾想,落笔入画,一笔一画,误的却是自己的终生。
王怀起初觉得自己画得不好,只是勉强促成了公主的婚事。后来他恨自己画得太好,让心上人对其一见便定下终生。
现在他重新见到了夏鹤,又觉得自己当年的笔触实在苍白。
在心上人面前,哪怕早就痛不欲生,王怀依旧强作释然。
“可是陛下,该来的还是会来。没有王怀,也会有李怀、张怀把那幅画呈给陛下。”
可是祁无忧知道,根本不是因为那幅画。
她还是会选夏鹤当驸马,还是会偷偷跑去看他,还是会爱上他。
是的,该来的还是会来。
可是她望着王怀,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真的释然。
祁无忧动了动嘴唇,想像以往那样同他玩笑,说,王怀,你真不会说谎。
可这样一戳破,只能使他更加心碎,也令自己格外负心罢了。
她知道王怀根本不信他那番话。仅凭他望着她痛彻心扉的眼神,就知道他仍然笃定着他们才是胜却人间无数的眷侣。他像夏鹤一样懂她,又比他更包容她。他一点儿也不输给他,还比他更适合她。
但事已至此,谁都不能重头再来。唯有相信“该来的还是会来”,才能稍稍平息那波涛汹涌般的遗憾。
于是,她只得侧过头去,低声说道:“你说的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第89章
祁无忧到底接受了王怀的劝说,不再跟夏鹤僵持了。
但她见了他,又仅仅是见见他而已。她端着像他过去一样冷若冰霜的态度,只是不再将他拒之门外。
夏鹤站在南华殿的外间听候传召时,祁无忧正在里面接见金玉作的官员。
时令更迭,皇家御用的金工玉作同样需要更换花式。除了一批新锻造的漆器、灯具、花插等小物,还有一支发钗给祁无忧过目。
这支双枝珊瑚花卉金钗是她戴了几年的旧物,不过前些日子摔坏了,才送到工匠那里去修。
但成品呈上来了,她却百般不满意。
“蝴蝶虽然盖住了断裂之处,不过破坏了原来的巧思,刻意得有些明显。”祁无忧把金钗放回了托盘上,“谁问我要不要多一只蝴蝶了?自作聪明。”
她吩咐他们将此钗熔了去,比着之前的样子,重新打一只珊瑚钗,不过花纹要从芍药变成莲花。
外间和里间只隔了一座香纱屏风。夏鹤等在外面,一字不落地听完了祁无忧的牢骚。
她因贺逸之的事冷落了他许久,今日突然答应见他,必事出有因。忽然,他瞥见照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在夏鹤的记忆中,照水是祁无忧最忠诚的心腹。她不像薛妙容那样为祁无忧四处奔走,也不像漱冰那样偏向晏青。她甚至不曾像对待姑爷一样待他,只当他是公主府上尊贵的客人。关乎祁无忧的事,照水一个字都不会向“外人”透露。
但今日,照水趁漱冰和韩持寿不注意,不露声色地挑了一只如意纹牡丹宝瓶,放在了外间的檀木几上,仔细且缓慢地调整着位置,让他看了许久。
夏鹤意会,目光在那只宝瓶上巡视了许久。红釉中的牡丹纹流光溢彩,是花中之王独有的国色。
王。
祁无忧突然改变心意,都是因为王怀吗?
夏鹤收回了目光。
少顷,内间的官员们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女子端着盛放旧金钗的托盘,与夏鹤擦肩而过。待夏鹤入内觐见时,里面只有祁无忧一个人了。
她坐在御案后的宝座上,夏鹤站在阶下。隔了许久猛然一见,似乎连望向彼此的动作都有些生疏。他们一高一低,尊卑的亘隔无形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夏鹤动了动喉咙,但连一句含情脉脉的问候都不合时宜,一时竟无从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