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_裴嘉【完结】(107)

  她设下一个甜蜜的圈套,将他监禁了起来。而他却欢天喜地,日夜兼程,就为了早日掉进这个陷阱。

  翌日一早,夏鹤就进了宫,直闯祁无忧的寝殿。

  贺逸之守在殿外,早已恭候多时。

  他持剑的手横空将他拦下,说:“她昨晚睡得不好,现在没心情应付你。我劝你改天。”

  夏鹤眼底青黑,更衬得他目光阴寒:“让开。”

  贺逸之放下手,竟真的让开了半步。他挑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称:“静候佳音。”

  夏鹤不与他废话,转瞬闯进了殿中。

  祁无忧刚刚梳完妆,正在闭着眼听女官禀报地方今日呈来的奏章。

  和当年一样,他们之间只要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就能一直相安无事。但若夏鹤非要问她一个答案,那结局就是天崩地裂。

  “你要让薛妙容去宥州?”

  “怎么?”

  “既然你要改田税,然后呢,慢慢瓦解我十年来苦心建立的一切?”

  “你如今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现在要回来也天经地义。”

  这么说有失偏颇。但祁无忧端坐着,盛气凌人,不可侵犯。

  “你给我的。”夏鹤怒极反笑,“你派人监视了我这么多年,会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的今天?”

  “那又如何?如果你不是——”

  如果他不是夏鹤,她怎会纵容他不断坐大。如果是别人,她怎么会打点那些针对他的弹劾?身为一个皇帝,她寄望夏鹤成为一世良将,当她的左膀右臂。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她也翘盼着曾经的所爱之人羽翼丰满,一展宏图。

  祁无忧收了口。

  夏鹤逼问她:“如果我不是什么?”

  祁无忧的目光比他的还要灼人。她成全了他,道:“如果你不是我曾经的驸马,如果你不曾得到我的赏识,我不会容忍你到今天这步!就算是一夜夫妻百日恩,我给你的恩典也已经远远不止了。”

  “好一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夏鹤冷笑连连,“万岁英明神武,要拿下我有千万个法子。大不了,再用十年扶植一个男人来对抗我也罢。”

  他说完,收了笑,不带一丝情绪地说:“我帮你就是了。”

  说完,转身就向外走。

  祁无忧霍然起来:“你站住!你要对他做什么?!”

  可是夏鹤不再听她的了。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她对贺逸之的保护欲彻底伤透了他。可是就连祁无忧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她对贺逸之离奇的保护欲,只是因为想保护十几岁的夏鹤而已。

  那个十几岁时,还不曾与她相遇的夏鹤。

  殿中的争执并未传到外面。贺逸之凭栏而立,俯瞰着远处的宫阙,并未瞧出权力的形态。

  夏鹤的身影像疾风一样经过。他走出殿外,又迎上贺逸之,并未对他做什么。

  他只是在与他擦肩而过时,撂下了一句:“记住我们之前说过的话。”

  贺逸之回道:“你也是。”

  祁无忧耐着性子踏出殿门,裙裾似浪花翻滚不停。可她追出来,只见到了贺逸之一个。

  贺逸之见她满脸怒容,淡笑着安抚:“别生气,他走了。”

  “走了?没说什么?没做什么?”

  “没。”

  祁无忧目露狐疑,没再追问。

  到了夜里,贺逸之端着宫灯到榻前坐下,开口却说,他想离京。

  祁无忧“啪”地摔了奏本,一下认定了是夏鹤从中作梗。

  她冷了脸,也怒贺逸之不争:“你让他挑拨几句,就动了想走的心思?”她气得站起来,来回走动,“你们口口声声说是爱我,背后斗得天昏地暗,其实都是为了自己的地位处心积虑!到底有谁是真正为我想过?!”

  “我。”

  贺逸之抬起清霜似的俊容,伸手拉住了祁无忧的。

  他仰看着她,说:“我与他下了战书,问他敢不敢和我比一比。”

  祁无忧愣了愣,旋即怒道:“我看你们都敢得很,还敢拿我当起赌注了是不是?!”

  “不。我们比的是……”贺逸之执着她的手紧了紧,“如果他愿意将一切双手奉上,你的心病便烟消云散。兵不血刃,亦不必伤及国体。

  “如果他做不到,便再也不能用曾经的旧情诘问你。你也算看清了这个男人,不必再听他的鬼话。”

  祁无忧惊愕地定住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贺逸之点点头。

  第一种结局的后果,他当然想过。一旦夏鹤做到了,他和祁无忧之间便再无阻碍,二人破镜重圆。她的身边再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可贺逸之就是要跟夏鹤比一比谁更有种。

  他敢走,他却不敢交付他的本钱。

  “只有三年,好不好。”贺逸之解下腰间的令牌,说:“我拿着它,任期一满,我就上书回京。”

  “三年就想闯出个名堂来,”祁无忧忍不住笑了,“你是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那你常召我回来。至少每年的千秋、新春,我都要回来给你庆生,贺岁。”

  祁无忧动了动嘴唇,眼眶倏地一酸,突然恨恨地说道:“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原谅他的。”

  她重新坐下来,不知不觉又泪眼朦胧,望着贺逸之年轻的面容。

  烛光辉映着他的眉宇,照出一抹独有的清润和缱绻。这是她鲜少从夏鹤的神情中找到的温柔,因此总是贪恋不已。

  贺逸之知道她想要什么,他的话令她心动。祁无忧不舍地望着他,但她还是同十年前一样自私。若贺逸之的离开能帮她得到她想要的,她还是会放他走。

  “我当然会要你时常回来。”她许诺道。

  可是韶光荏苒,人心易变。贺逸之今日这一去,就注定再也要不回她完整的感情了。

  他专注地凝视着她,眼底朦胧的微光闪烁不停。

  或许他也隐隐知道这点,可是他已决意放弃这块完整,换取她对他永恒不灭的记忆。

  这一回合,输的是夏鹤。

  第88章

  贺逸之不日离开了京城,前往雍州上任。尽管此地是个肥缺,但在外人眼中,他就是那只落败的小公鸡,在后宫角逐中输给了夏鹤,黯然离场。

  祁如意听完宫人禀报,漫不经心说了一句:“贺逸之比我想的没用。”

  说完,他重新拿起弓箭,瞄准远处的画像,倏地射中了画中人的左眼。

  单薄的画纸上已经插满了羽箭,每一支箭都狠狠地钉在了画中人的五官上。此人的相貌被乱箭毁得千疮百孔,几乎不能辨认。整幅画只剩下男人优美的唇角与下颌缘还算完整。

  祁如意放下弓,阴鸷的情绪填满了他美丽的眼睛。

  “晏姊姊,你说他和母亲那位驸马有多像,比贺逸之还像吗。”

  “驸马仙逝的时候,我还小,”答话的少女穿着干练利落的武服,正是晏青的侄女晏韶,“可惜无缘亲眼看一看那位的风采。”

  “太傅说像,那就应当是胜过贺逸之了。”祁如意丢了弓箭,旁边的宫人立即端上手盆。他慢条斯理地净了手,说:“可是他就这样把贺逸之赶走,母亲一定会大发雷霆。”

  “是,听说南华殿已经好几日没召过他了。”

  贺逸之一走,夏鹤算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众人确信他拜倒在了皇帝的石榴裙下,势必要当她的男人。

  尽管内廷的*宫人都清楚,贺逸之一走,祁无忧就迟迟没有给夏鹤好脸色。但眼前的男人位高权重,文武双全,又像极了曾经的驸马,一表非凡。九五之尊到底是个女人,哪怕她现在再抗拒,守不住身心亦是早晚的事。

  祁无忧的近臣和当朝权贵们都谨慎观望着。因为“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夏鹤不像贺逸之,他有颠覆皇权的雄厚实力。

  贺逸之的“落败”亦不仅仅是男人之间的争风吃醋。他的“落败”暗示着朝臣,祁无忧的君权在夏鹤的军权面前是如此的软弱。而一个软弱的君王,不值得百官为其效忠。

  所以,贺逸之的离去非但没有拉近她和夏鹤的关系,反而让他们愈加势不两立了。

  祁如意是一国储君,随着他日渐长大,愈来愈多的人期待他有所作为。特别是此时臣重君轻的局面。但他自从得知祁无忧要废太子,就不再枉费心思,奢望母亲能喜欢上自己。至于这江山是否会被夏鹤夺去,他也漠不关心。

  晏韶静静地望着少年过分标致的侧脸,担忧隐隐浮出了水面。

  傍晚,她回到晏府。算上晏府两位公子的未亡人,晏氏祖孙三代也不过寥寥六口人,勉强维持着晨昏定省的老规矩。偌大的府邸日夜空寂,除了偶有仆役出入,就像死宅一般。宅院深处茂林修竹,晏和被迫致仕后,便在此处颐养天年。

  晏青披着月色回府时,晏韶已经陪晏和下了两局棋了。

  晏和落下一子,道:“阿韶,太子还是之前那副丧气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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