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高的野草被分出一条几尺宽的道路,显然是人踩出来的。如果从高处俯瞰,这片草野像一块毛茸茸的翠绿毯子,毯子上铺开一条雪白的线。
马车一前一后,沿着线向前走去。
今日天并不很热,微风清凉。
穆嫔几度探出头去张望,对着两旁随风摇曳的碧草发出感叹,景昭则再三叮嘱她:“不许单独靠近这种成片的草野,知道吗?草里若是藏了人,你连反抗求援都来不及。”
穆嫔乖乖点头,又说:“我一直跟着姐姐,才不会独自乱走。”
地势渐高,马车行驶渐缓。
揭开车帘,向远处望去,只见如洗碧空之下,随着风势急促,远处连天草野水波般荡漾开来,天边飞鸟掠出一条乌黑的线,在那条线尽头的下方,隐约现出一座二层小楼的轮廓。
小楼外围着一圈院墙,门口悬着牌匾,上书‘归野’二字,笔力虬劲,字迹纵横。
还未靠近院墙,苏惠忽然讶异地:“嗯?”
景昭问:“怎么了?”
苏惠犹豫片刻,还是说:“感觉有点不对。”
这句话一出口,正切中裴令之心底一些隐秘的担忧。
刹那间裴令之的脸色微微变了。
景昭并不很清楚卢、钟那些隐秘,尚未反应过来,却见裴令之单手挑起车帘,竟然要往下跳!
“车没停!”
景昭一把捞住他,皱眉道:“你在着急什么?只差这几步路了……”
话未说完,她的神情也有些轻微的变了,看着裴令之道:“到底怎么了?你那两位朋友莫非招惹了什么麻烦上身?”
帷帽下,裴令之朱红唇角抿紧,一种异常荒谬的担忧从心底缓缓浮现出来,就像是游鱼破开水面,带出许多连绵不绝的气泡。
马车终于停稳,裴令之一跃而下,拎起衣摆,疾步来到院门前。
院内传来鸡鸭犬吠,马嘶驴鸣,好一幅嘈杂之相。
裴令之抬手急急叩门,扬声唤道:“无忧?阿卢?”
他连唤三遍,院内毫无回应,只有鸡鸭的叫声越发响亮。
景昭下得车来,走过去唤他:“院内应该没人。”
裴令之短暂一默。
下一刻,裴令之后退一步,对积素招了招手。
他尽力平静道:“你来。”
这种时候就能看出主仆二人的默契了,裴令之话音未落,积素挠了挠头,从远处飞身而至,带起阵阵风声。
轰隆!
烟尘四溅,动地惊天。
身影如虹似电,掠入院中。
——积素一脚踢开了院门。
漫天烟尘中,积素咳嗽着走出来,下一刻裴令之快步走进尘土之中,丝毫不在意雪白衣摆顷刻间被染上了淡淡一层灰色。
景昭示意穆嫔留在门外,自己快步跟进去。
她目光四下一扫,看清了院中全貌。
这是一间药香浓郁的小院,二层小楼外铺满药材,台阶下开辟一小块菜地,种的却不是果蔬,而是药草与花木。
临近院门的那一侧,圈出鸡鸭笼舍,小楼后方传来驴鸣,院中则有一条棕黄小狗,朝着院门方向警惕地嘶叫。
那小狗看上去还是幼崽,警惕地扑向裴令之,然而扑了个空,裴令之已经快步登上台阶向小楼内走去,它又调转头,对景昭作势欲咬,却在凝滞片刻之后,有些惊恐地发出呜呜声。
即使这条小狗十分可怜可爱,景昭也没有去摸它的意思。她举步越过小狗,环视院中越狱而出满地乱跑的鸡鸭,阶下凌乱的花木,又走到楼外,低头端详那些摆开的药材。
然后她转过头,对穆嫔招了招手:“进来吧。”
裴令之风一般掠过小楼内外,除了夫妇二人寝居的卧室不便入内,只能隔着门缝稍微张望之外,其他的地方被他看了个遍,也没发现问题。
就好像,这里的主人只是单纯离开片刻,随时都会回来,而裴令之无非是疑神疑鬼。
但裴令之走下楼,面色却分外难看。
景昭揽着穆嫔,见裴令之出来,轻声道:“后院存放车马的地方车不见了,只有驴没有马,你朋友走了至少三五日,可为什么走之前没收起药材?”
那些药材被雨淋湿又晒干,有种极淡的腐朽气息。
小狗继续朝穆嫔狂吠,景昭百忙之中转过头,蹙眉呵斥:“走远点,欺软怕硬的东西!”
裴令之蹲下身,摸了摸微潮的药材,说道:“糟了。”
“院内院外没有打斗痕迹,没有鲜血,唯一可疑的血迹似乎是公鸡打架留下的。”景昭劈手一指,只见秃尾巴的花公鸡满地乱跑,正猛啄院中花木。
她放开穆嫔,简单总结道:“你朋友应该是突然遇上变故,自行匆忙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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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桃花般的脸,从车帘后探了出来。
年轻人身量高挑,缓步走下马车时,行动间有种难以言喻的风流气概。他披一件深紫薄缎披风,绣纹精美,栩栩如生,料子在日光下闪着水波般夺目的光芒。
只这一件披风,便是千金难买。
侍从连忙迎上来,将一把精美的伞打到他的头顶,遮住天穹之上倾泻的日光。
年轻人向前走去。
他那双桃花般的眼底泛起笑意,似是想起了一些极有趣的事情。
然后,他含笑说道:“杀了吧。”
第61章 失踪(二)裴令之禁不住笑起来:“女……
一辆马车,停在临澄官署门口。
一封帖子,递到了主官的手上。
马车里下来一位女子,她头戴帷帽,裙裳及地,一举一动优雅写意,踏进了官署的大门。
一位勤恳可靠的胖管事跟在女子身后,主仆二人先后走进官署。
南方风气如此,名门贵女不得抛头露面,虽说这些年受北方影响,略微松快了些,但仍然很少有女郎在外单独行走。
婢仆自然是不算人的。
所以在官署的人眼里,这位女郎孤身前来,是极罕见的情况。
主仆二人所过之处,明里暗里,投来许多好奇的、审视的目光。
感受到这些带着各种情绪的目光,穆嫔目不斜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随着离开皇太女身侧,她那种端庄中隐含风情,婉约中更带娇怯的风姿消失大半,帷帽垂纱下嘴唇紧抿,眉头更是紧紧蹙着,似乎带有无限思忖。
下一刻,踏进官署正堂时,所有情绪潮水般从她的脸上褪去了。
如果能看见她的面容,就会发现,她的神情虽然有些紧绷,但与此同时又是那么平静。
平静如一汪无波无澜的湖水。
这种平静不是能够装出来的,而是发自本心,并不畏惧。
她也当然不需要畏惧。
后宫中没有妃嫔。
东宫中没有正妃。
皇帝没有未嫁的公主,储君没有未婚的姐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唯一的内命妇,也是京城中身份最为尊贵的女人之一。这不是指太女嫔正三品的品级,而是指她是最为接近大楚皇储、唯一能够代替东宫在外交际的女人。
单论品级,官署内这位主官,说不定还要向她叩拜。
若论其他,她随储君觐见天子的次数,恐怕比整个临澄郡上下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多。
穆嫔握着手中的帕子,如同握着代掌东宫的正妃金印那般,脊背挺直地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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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快马,从临澄县东门急奔而出,沿着官道旁连绵的山峦,向更远处的东方奔去。
快马烈日下狂奔疾行,扬起尘灰阵阵,将乘者雪白的衣角尽数染上了灰色。
景昭一开口,就被灰土呛的猛咳起来,咳嗽着道:“天黑之前未必能赶到卢家,先歇歇吧,日光太炽,仔细骏马承受不住。”
此时刚过正午,正是日光最为炽烈的时候。裴令之虽心烦意乱,却也听进了景昭的话,二人缓缓勒马,靠到路边树下,暂时避开头顶烈日。
景昭举起水囊喝了口水,道:“按你的说法,你这对朋友立身甚正,深居简出,平时只行医济难,不像是会惹上大麻烦的样子。依我看,这件事着实古怪,你确定你的判断没有错?”
裴令之勉力打起精神:“我确定——无忧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
景昭立刻接口:“我记得,你昨天就说过,钟郎君分外整洁规矩,小到纸张书本、大到床单被褥这些东西,都要理的一丝不苟横平竖直,上下对齐不错半分,否则单单想起,便难受得坐立不安——但是,恕我直言,如果他们只是因急事匆忙离开,不慎碰乱了书案,没来得及仔细收拾,也不是不可能——这不能当作有人潜入他们家中搜寻东西的证据。”
她顿了顿,又道:“我愿意相信你的直觉,所以我让苏惠陪着兰时去官署报案,但这些都是主观猜测,官署很难作为证据采信。”
而且——
景昭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