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这一点恩宠她都承担不住,何谈来日?
只是她心里能承受住,却不能让旁人以为她心中无惶恐、无惊慌。
野心,不管有多大,都应该藏在心里,不要轻易流露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晋位,若是引起沈媛熙的怀疑,只怕以后的路会走得更艰难。
目前,她还需要沈媛熙这个姐姐的“庇护”。
沈听宜闭着眼,在脑海里整理思绪。
沈媛熙今日穿着尚服局新制的钿钗礼衣,头饰八钿花钗,狭长的眼尾微微上翘。
不同于端庄雍容的郑初韫、清秀典雅的薛琅月,她容色偏于妩媚,目光流动间,都带着万种风情,与闻褚谈笑时,眼神更是温柔似水。
宴会虽然出了沈听宜晋位这个小插曲,但并没有妨碍到她的好心情,尤其是看到薛琅月一直注视着帝王,而帝王却从进殿以后都没有和她说上一句话。
对于薛琅月的目光,闻褚视若无睹,他的视线向下方扫去,快速找到了趴在桌子上、似乎醉了的沈听宜。
他抬手按了按鼻骨,朝沈媛熙道:“朕有些乏了,先回宫了。”
沈媛熙意犹未尽,可看着闻褚眼中明显的倦怠之意,还是忍住了:“陛下,天色也不早了,妾身陪您一起回宫吧。”
今日是她的生辰,按照惯例,帝王该去她的长乐宫留宿。
闻褚却道:“不必了,朕还有些折子没有处理,今日是爱妃的生辰,还是留在这里尽兴吧。”
沈媛熙还想挽留:“陛下……”
闻褚却已经起身,缓缓走下台阶。
沈媛熙失神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有一股莫名的冲动——她想伸手,抓住闻褚的衣角。
可当她伸出手时,却只抓住了一团空气。于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就仿佛,她怎么努力都留不住他一样。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心便狠狠地揪在了一起。
她沉浸在巨大的失望之中,并没有发现闻褚在沈听宜面前停了一瞬。
第101章
沈听宜低着头,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味——独属于帝王的气息,她攥紧了手,一时间有些惊慌。
然而很快,闻褚的锦靴从她眼前走过。
心绪不宁的她仿佛听到了一声叮嘱:“早些歇息。”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臆想。
但她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幸好帝王没有再多说几句话,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否则,她就成为众矢之的了。
帝王一走,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一半。
薛琅月见闻褚离开,也不愿多留,起身向郑初韫请辞。
郑初韫笑容可掬地看着沈媛熙,“荣妃,今日是你的宴会,你可不能早早地离开。”
沈媛熙回过神,毫不客气地道:“好啊,希望皇后也别像千秋宴那次早早离宴才是。”
千秋宴,陛下可是连面都没露呢。
郑初韫笑意不改,依旧和气:“荣妃的面子,本宫自然是要给的。”
沈媛熙别过头,看向下方的沈听宜,眸光深沉。
循着沈媛熙的视线看去,郑初韫眉眼微垂,抚了抚凤袍上绣着的繁杂的花纹。
……
宴会散去时已近戌正。
知月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沈听宜慢慢走在后面。
想要上来恭贺或者攀谈的嫔妃们见沈听宜这个模样,也只好三两个结伴先行离开了。
“陛下真是宠爱荣妃,连昭嫔跟着都能沾了光。”
“如今是昭贵嫔了,你可别说错了。”
“可不是,从嫔到贵嫔这样的待遇,听闻当初许贵嫔生了两位公主,也不过如此。”
几人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本该走远了的荣妃,不知为何站在了她们前面的宫道上。
沈媛熙坐在步辇上,冷眼扫视了她们几张娇嫩的面孔。
她们赶紧行礼:“给荣妃娘娘请安。”
沈媛熙仿佛没有听见似的,目光转向了她们身后。
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人,她有些不耐烦,冷声道:“宫中之事何时轮到你们来论是非?背后议论高位,毫无尊卑之分,各罚抄宫规十遍,两日后亲自送到长乐宫交给本宫过目。”
王翩若脸色一白,竟出声反驳:“荣妃娘娘,妾身并未议论是非,您怎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污蔑妾身?”
裴惊澜想要阻止她,却没来得及。
云意心中发出一声嘲笑,用余光微微瞄了眼沈媛熙,果然,荣妃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沈媛熙本在气头上,又被人冲撞,愈发气恼,这一肚子的气也有了发泄的地方。
她冷冷地看着王翩若,淡淡道:“王常在出言不逊、以下犯上,即日起,撤去牙牌,闭门思过一个月。”
牙牌,是宫中每一位嫔妃代表身份的牌子,上书宫殿、位分和姓氏,如:“长乐宫荣妃沈氏”。
嫔妃的牙牌分为玉制和木制,一宫主位是玉制,余下则是木制。
帝王每日会根据尚寝局递上来的牙牌,择选侍寝的后妃。嫔妃们被撤去牙牌,意味着没有机会侍寝——除非帝王记起你,不通过择选牙牌的方式,直接派人请你去乾坤殿或是帝王前来你的寝殿。
可这样的希望,过于渺茫。除中宫外,后宫有东西十二宫嫔妃,谁能保证自己被帝王记在心里?
沈媛熙掌管后宫,尚寝局正是六局之一,她有权让尚寝局撤去宫中任何一位嫔妃的牙牌。
八位新妃中,姜良人被帝王禁足一个月,已经失去了侍寝的机会。王翩若本以为她能在前面侍寝,可帝王竟冷了她们二十天,若此时再被撤掉牙牌,保不齐帝王就彻底将她忘在脑后了。
她也算是能屈能伸,想通了这一点,赶忙跪下来请罪:“荣妃娘娘,是妾身失言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妾身这一次吧。”
沈媛熙却不打算放过她,正好,她还能借这个机会来立一立威。
“宫中有宫中的规矩,王常在,尊卑有别,你出言冒犯本宫,便该受罚,本宫念你是初犯,已经格外宽容,你可莫要得寸进尺。”
她勾着唇角,目光晦暗不明地落在她纤细的腰间,眼微微眯起,意味深长道:“王常在住在长春宫,倒是可惜了。”
她抬了抬手,步辇被太监抬起。
“回长乐宫。”
妃位的仪仗招摇离开。
王翩若低着头,眼中闪过一抹恨意。
裴惊澜紧紧跟上沈媛熙,回头看了眼王翩若,心中微微叹息。
云意将王翩若扶起,安抚着她的情绪:“她可是荣妃娘娘,我们与她发生口舌之争,总归是吃亏的,毕竟在荣妃娘娘眼中,我们根本不值一提。”
王翩若乜了眼云意,心中划过几分微妙。
虞御女不禁叹息道:“是啊,我们刚入宫,位分又低,毫无根基可言,又尚未承宠,谁把我们放在眼里呢。”
说到底,若是有了圣宠,即便位分低了一些,荣妃也不会轻易撤下牙牌的,否则让陛下知晓了,岂非不妙?
得到圣宠,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
沈听宜和知月落在最后,周围灯光黯淡,沈媛熙离得远并不能看见她们,可她们却能清清楚楚地将前面发生的这一幕纳入眼中。
知月瞠目结舌地道:“主子,荣妃怎么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处罚王常在她们啊?”
虽然新妃们未承宠,可谁知以后帝王会宠爱谁,谁又会一飞冲天呢?现在得罪了她们,并无好处。
沈听宜此时哪还有半分醉态,她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在空寂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柔:“在她眼中,这些人都不足挂齿,如何惩罚都不为过。”
能让沈媛熙放在眼中的,从前只有皇后和贞妃而已,现在怕是要加上莲淑仪和她了。
沈听宜感受着晚风的凉意,踱步回到德馨阁时,已经是两刻钟之后。
“主子,不好了!”
她方才踏入德馨阁,迎面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小宫女,脸色泛着白,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主子,浮云出事了。”
沈听宜倏然站住脚步,看着眼前是小宫女,声音发紧:“说清楚,浮云怎么了?”
小宫女虽然惊慌,口齿却清晰,三言两语将事情道来:“浮云去安福殿给主子送披风,不知怎的,被唐妃娘娘发现昏迷在了紫竹林里。浮云被送回来时,头上流了好多血,繁霜姑姑已经请了乔医女去瞧了。”
沈听宜听罢,呼吸稍微平顺了一些,“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