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容华搅着手中的帕子,强颜欢笑:“大皇子自幼便没离开过妾身……”
皇子与公主不同,皇子是可以继承皇位的,母凭子贵,若是有了养母,日后孝顺的还指不定是哪位母亲呢;公主有了养母,则相当于多了个母亲宠爱,养母身份更高,子凭母贵,日后下嫁的嫁妆还能多一份呢!
这也是许贵嫔乐意而恪容华不愿的原因了。
恪容华独居于翠微宫,生下大皇子后,帝王开恩,由她亲自抚养而未送至皇嗣所,她本以为可以一直陪着大皇子长大。
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勉强笑着,又问:“不知陛下和殿下有意将大皇子交由哪位娘娘抚养?”
她扫视了一下殿内的主位娘娘。
荣妃垂眼抚摸着手指上的红玉戒指,一丝眼神也没分给她,仿佛没听见似的;明妃微微蹙眉,看着她,眼神中似有几分担忧;贺淑仪脸色平静,看不出多余的情绪;林婕妤脸色煞白,注视着皇后;胡婕妤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恪容华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诸多杂乱无章的想法。
皇后只道:“不急,若是人选定下来了,本宫必定先告知于你们。”
避暑名单与为皇嗣择选养母这两个消息出来,各宫人心浮动。
沈听宜慢慢跟着沈媛熙的肩舆在宫道上走着,试探性地问:“娘娘不想养大皇子吗?”
沈媛熙阖着眼眸,泠泠道:“若是你生的,本宫自然会养,旁人的孩子,本宫看着就碍眼。”
沈听宜沉默了须臾,又说:“可妾身听说,历来那个位置都是无嫡立长,大皇子毕竟是陛下的长子,娘娘身份尊贵,抚养大皇子绰绰有余。”
沈媛熙淡声:“瑞王还是嫡长子呢,生前不也没被先帝立为太子。”
瑞王是闻褚一母同胞的兄长。
沈听宜不说话了。
绯袖笑道:“长子又如何,子凭母贵,恪容华家世低微,若不是出了一位尚书的伯父,哪能侍奉到陛下?咱们娘娘若是抚养了大皇子,岂不是给了她天大的脸面?”
她的话,代表了沈媛熙的心意。沈听宜见此,便不再劝了。
回了德馨阁,汝絮见她沉思良久,不由问:“主子可是在想大皇子的事?”
沈听宜“嗯”了一声,担忧道:“我在想,若是贞妃诞下二皇子,怕是于荣妃娘娘不利,娘娘若能抚养大皇子,日后也不怕被贞妃压了一头。”
汝絮微微一笑:“其实,主子与其担忧这些,不如按荣妃娘娘说的——主子若能诞下一位皇子,还怕这些吗?”
沈听宜忽地紧抿着唇,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些了。”
汝絮见她这样,心里有些发愁,可又想起她先前的那些话,只好按捺住复杂的心绪,替她捏了捏肩膀,转移话题:“不知何时出发去承平行宫,主子可得提前准备好要带的东西,从皇宫到承平行宫,也不知要在马车待多久。”
沈听宜回忆道:“我幼时从北城回长安,路上花了半个月,路过承平郡,还在那儿的客栈里住过一日。算一算路程,从皇宫到承平行宫,坐马车大约要十日吧?”
汝絮若有所思:“两位公主生辰在二十日,若去行宫庆生,那这两日便要出发了?”
沈听宜莞尔:“最迟也在这三日内。”
时间越来越近了,风雨欲来。
果不其然,当日卯时乾坤殿便有圣谕传出:三日后出发前往承平行宫。
随行的嫔妃们纷纷开始收拾东西,六尚二十四司和内侍省也都忙碌起来。大抵是要处理好前朝的政务,闻褚除了去了一趟凤仪宫,再未踏入后宫,也不曾召人侍寝、侍膳。
如此三日一晃而过,闻褚带着后妃皇嗣、王公亲贵和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出了长安城。
皇帝圣驾在前,凤驾次后,荣妃、贺淑仪、许贵嫔带着两位公主、恪容华带着大皇子坐在各自的马车里,沈听宜则与邱小仪坐在一辆马车里。
邱小仪见着沈听宜,笑吟吟:“几日不见,昭嫔可好?”
沈听宜笑回:“不过是闭门思过罢了,有什么不好的?”
邱小仪扶了扶发鬓上的珍珠流苏,秋波流转,“听说司苑司今年培育的兰花极好,妾身还未亲眼见过呢,不知昭嫔可喜欢兰花?”
“兰花是花中四君子之一,高洁典雅,谁不喜欢呢?”
沈听宜叹惋:“只是可惜,陛下赏赐的那些兰花我都没养好,叫它们枯萎了,没法子让邱小仪见一见了。”
“妾身前些日子还求陛下赏赐一些兰花呢,可陛下说,今年司ⱲꝆ苑司培育的兰花全都送去了德馨阁,本以为能去昭嫔那儿赏一赏的……”邱小仪捏着帕子遮掩着嘴角,语气惋惜,“看来,得等到明年了。”
第048章 行宫
沈听宜笑了笑,没将话接下去,开始了闭目眼神。
邱小仪自觉无趣,也学着她阖上了眼眸。
马车行驶稳当,外面略有声响,却不扰人耳朵,沈听宜倚靠着软枕,昏昏欲睡,撑着手臂瞄了一眼邱小仪,目光划过她身上的青色宫装。
一路无事发生。
经过十日的路程,总算到了承平行宫。
后妃们的住处也很快安排了下来,沈听宜住在临芳馆,最靠近莲花湖的地方。
“真是好地方,主子,你瞧——”知月指着临芳馆前面的湖泊,“满池子的荷叶呢。”
莲花亭亭玉立,含苞待放。
沈听宜微微蹙眉:“景色虽好,蚊虫也多。”
汝絮笑道:“主子放心,奴婢待会儿就去领一些驱蚊的药草,放在院子里熏一熏。”
沈听宜夸了她一句细心妥帖,便进了临芳馆,让小太监们将马车上所带的箱笼抬下来。
安顿下来以后,已经是晌午了。
沈听宜靠在榻上,按了按眼角。
汝絮端来一碗绿豆汤,“主子舟车劳顿,现下可要歇一歇?”
沈听宜用了几口,便没了胃口。
“这几日睡得不舒坦,汝絮,你去烧些水来,我想沐浴了。”
汝絮应着退下。
凉风从敞开的窗子里钻进来,似乎携了一缕清香,为沈听宜打着扇子的知月嗅了嗅鼻子,忽然想到什么,对沈听宜道:“主子不是喜欢吃莲子么,奴婢去摘一些莲蓬来,余下的还能做莲子羹呢。”
沈听宜叮嘱:“不知池子里的能不能摘,你先去打听打听。”
“是。”
等沈听宜沐浴净身后,舒爽了不少,也有了胃口,刚用完了一碗绿豆汤,忽然听闻许贵嫔身边的宫女前来。
沈听宜虽有诧异,却将人请进来。
那宫女神色谦恭地福了福身:“昭嫔,我们主子请您去杳香楼叙一叙。”
杳香楼是承平行宫中的一座高楼,可俯瞰满园的莲花之景。
从竹梯上去后,许贵嫔的声音隔着飘逸的绡纱传来:“可是昭嫔来了?”
沈听宜笑了一声走进去,望着斜倚在栏杆前的许贵嫔,福了福身:“贵嫔安。”
“不必多礼,过来坐吧。”
木桌上已经摆了一壶茶和几盏糕点。
许贵嫔转身笑着:“这几日不用请安,可要好好快活快活了。”
沈听宜笑了笑:“公主们生辰将近,妾身还要准备贺礼,贵嫔作为两位公主的生母,倒是清闲了。”
许贵嫔微怔,喃喃:“不知最后是谁来作她们的养母。”
沈听宜抿了一口茶,缓缓抬眸,“贵嫔想要何人作为公主的养母呢?”
许贵嫔看了眼沈听宜身后的汝絮,“自然是荣妃娘娘。”
汝絮陡然觑了她一眼。
沈听宜烟眉轻扬,温声道:“倘若陛下和皇后这般问贵嫔,贵嫔也会如此答吗?”
许贵嫔不明所以:“有什么不妥?”
沈听宜搁下茶盏,徐徐开口:“大有不妥。”
“贵嫔这般回答,岂不是要将荣妃娘娘架在火上吗?为皇嗣择选养母,一向是陛下和皇后来决定,即便是皇嗣的生母,也不能有所置喙。贵嫔私自做出选择,本就不妥,何况主位娘娘皆有抚养皇嗣的机会,贵嫔这样一说,是要置其他娘娘于何地呢?非叫旁人以为贵嫔与荣妃娘娘私下有所交易吗?若是如此,陛下原本属意荣妃娘娘抚养公主的心思,恐怕也没了一半。”
许贵嫔顿觉背后汗涔涔,忙道:“昭嫔说的有理,只是陛下与皇后问话,我也不能不答,也不能昧着良心……还望昭嫔指教。”
沈听宜莞尔一笑:“妾身方才的话只是怕贵嫔说错了话,到时候连累了荣妃娘娘罢了,至于如何答话,还得贵嫔自己多加思虑,妾身如何指教贵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