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接近她、捧着她的人,说的最多的就是夸她的容貌。
若没有这份容貌,前世以她那冷脸相待的帝王又如何愿意给予她几分薄宠呢?
看着绯袖失神的模样,她浅浅一笑。
只是绯袖,你以为今日的救命之恩来日该如何报答我呢?
*
沈听宜被安排在长乐宫的一个偏殿里,绯袖还派了一位宫女伺候她。
地上的香炉里焚了香,整个殿内,都散发着好闻的香气。她不由地将目光转向了那张挂了帘帐的大床。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失了身的……
沈听宜眸光微深,转头看向宫女,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
宫女俯身:“奴婢贱名汝絮,二小姐唤奴婢贱名即可。”
“汝絮,名字真好听。”沈听宜止住她的动作,细声细气:“近日要劳烦你了。”
“二小姐言重了,这是奴婢的本分。”汝絮受宠若惊,“用膳的时辰要到了,二小姐且等一等,奴婢去御膳房走一趟。”
“好。”
目送汝絮离开,沈听宜扶住软塌才稳住了身形。
闭了闭眼,直到现在,她才觉得自己真正重活了一次。
汝絮,她怎么会忘记她呢?
若不是她,她怎么会进入冷宫?
承乐三年三月十八,她入宫拜见嫡姐沈媛熙,而后却遭人暗算,失身于承乐帝闻褚。
在沈媛熙的挑拨下,她怨恨闻褚,面对闻褚时从来没有好脸色——因为进宫前,她已定亲。
即便如此,一年多的时间,她还是从贵人升到了贵嫔,离一宫主位仅有一步之遥。
在宫中谣传她要晋封婕妤的那段时日,有一天,一封无名信递交到了皇后的宫女手中,上头是告发她谋害皇嗣的话。
为了自证清白,她被迫同意搜宫。然而,皇后却从她的寝殿里搜出了谋害皇嗣的证据。
“沈贵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皇嗣!”皇后将证据甩到她面前,声严色厉。
那时,她惊慌失措,只会不断说着“妾并不知情、妾没有谋害皇嗣,望殿下明察”之类的话。
而身为嫡姐的沈媛熙却走到她面前,打了她一巴掌。
“放肆!如今证据在这里,你有什么可狡辩的?沈家没有教过你吗,敢做不敢当算什么本事?”
“姐姐。”她跪下,紧紧攥着沈媛熙的裙角,仿佛握住了希望,“娘娘,妾没有害过皇嗣,您要相信妾……”
沈媛熙却毫不留情地甩开了她的手,并道:“本宫没有你这样恶毒的妹妹。”
僵持不下的时候,她身后的汝絮走到了众人眼前,先是跪到了地上,然后——
她磕头说:“禀告皇后殿下,谋害皇嗣一事是奴婢一人所为,沈贵嫔毫不知情,请殿下治奴婢的罪。”
汝絮的面色平静无波,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决绝。
那一刻,她才恍然大悟。
汝絮背叛了她。
知月死后,她将仅有的信任给了汝絮,可汝絮还给了她重重一击。
击溃了她的心房。
帝王的态度却很奇怪,即便到了这般境地,也还派了人去彻查。
而彻查期间,汝絮被赐死,她被降为贵人,打入了冷宫。
在冷宫里,绯袖奉沈媛熙的命令来送她最后一程。
……
沈听宜摸着跳动的胸口,闭了闭眼,随即将角落里的并不惹人注目的小巧香炉打开,掐断了里头的一段香,用帕子包裹起来,再将香炉关上。
做完这些,她顺着记忆里的方向来到后院的一棵树下。
昨夜大雨,泥土湿软。
沈听宜围绕着老树走了两圈,用力踩了踩其中一个地方,终于发现了一些松动的痕迹。
她抬头,望着空中偶尔飞过的鸟,扯了扯嘴角,将那段香随意丢到地上。
用过膳食,沈听宜站在廊下,感受着空气散发的香味,身心舒畅。
汝絮劝道:“二小姐,起风了,您先进屋吧。”
沈听宜莞尔一笑,“不急,马上就好了。”
没等汝絮理解她的意思,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死人了!”
第003章 缘由
偏殿里除了汝絮,就只有一个打扫的宫女,听到这声尖叫,沈听宜下意识地看向汝絮。
汝絮目光晦涩,“二小姐,奴婢去瞧瞧。”
步伐踉跄了一下,不等沈听宜点头,就急匆匆跑向后院。
沈听宜慢悠悠地跟上去。
后院里,打扫的婢女瘫坐在地上,捂着嘴巴干呕。汝絮远远站在那棵老树前,只瞥了一眼,就转了身。
见到沈听宜跟上来,汝絮脸色发白道:“二小姐,您别去脏了眼睛,奴婢这就去禀告娘娘。”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实在难闻。沈听宜闻言,害怕地退后两步,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汝絮说完,又匆匆跑向正殿。
等脚步声走远,沈听宜是先看了眼那打扫宫女,像是确认了什么,才走向那棵树,慢慢蹲下,用身子遮住了身后的视线,悄悄用帕子将那断成好几节的香包起来,揣进袖子里。
做完这些,沈听宜立即退得远远的,也开始假装干呕。
身后的宫女这时缓了过来,停止了干呕,见状,来到沈听宜身旁,“二小姐,您没事吧?奴婢扶您进殿里头。”
沈听宜点点头,任由她将自己扶进寝室。
“二小姐,喝茶。”
沈听宜摸着温热的杯壁,审视着眼前的宫女。
蓦地,她的瞳孔微微一沉。
眼前之人的下唇中间,竟有一颗黑痣。
沈听宜心存了几分试探,面上冲她一笑:“方才你也受惊了,喝杯茶吧。”
“二小姐,奴婢不敢。”宫女立即跪下,语气悲凉,“奴婢是负责打扫偏殿的宫女,如今后院里却出现了……奴婢已是死罪,多谢二小姐赐茶。”
沈听宜斟了一盏茶,“你叫什么名?”
“奴婢贱名浮云。”
原来,真的是她。
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沈听宜心绪悲喜交加。
喜的是,从前她们一直要找的人、想尽办法没找到的人,现在出现在了这里、她的眼前。
悲的是,那些人在生前从未关注到她,死后却都在寻找她。
命运如此喜欢捉弄人。
不论如何,这一次,浮云不能死。沈听宜暗下决心。
“浮云。”
“奴婢在。”
“你不会死的。”
“二小姐?”她的眼中一片澄澈,干净如泉水。
沈听宜朝她一笑,递了一盏茶,将话又重复了一遍:“浮云,此事本就与你无关,你放心。”
浮云迷迷糊糊喝完了一盏茶,还来不及思考,汝絮便回来了:“二小姐,荣妃娘娘请您过去。”
沈听宜霍然起身,“娘娘找我。”
汝絮漠视了浮云,带着她一路走到主殿。
进入寝殿,迎面扑来的是一阵药香,几个宫女围在床边,手里都捧着碗、盆或痰盂,里头还传出断断续续地咳嗽声。
床上挂着层层的帷帐,一点也看不清躺卧在里头的人。
“娘娘,二小姐来了。”
沈听宜毫不迟疑,跪下请安:“臣女拜见荣妃娘娘。”
三息过后,才听见沈媛熙的声音:“听宜,过来。”
沈听宜移了移膝盖,略略抬眼。此时,阻碍视线的帷帐已经打开,露出沈媛熙苍白如纸的脸庞。
沈媛熙视线落在她脸上,忽然不说话了。
沈听宜没错过她眼中的惊愕与忌惮,却装作懵懂无知,眼中渐渐漫起一层水雾,打着哆嗦磕磕绊绊道:“荣妃娘娘,偏殿里的出事了……我、臣女才住进去,就发生了这种事,这可怎么办,娘娘,臣女可不认识那个人……是不是有人要害臣女啊?”
沈媛熙听完她的话,眼中的忌惮被怀疑取而代之,就连一旁的绯袖也愣住了。
二小姐怎么会以为有人要害她?
沈媛熙斟酌着道:“听宜,此事自然与你无关。想必,是冲着本宫来的。”
绯袖也道:“是啊,二小姐,您莫要害怕,娘娘的长乐宫里,谁敢害您呢,必是冲着咱们娘娘来的!”
沈听宜“恍然大悟”,抹了一把眼角,讪讪道:“是啊,是臣女想岔了。”
沈媛熙语气温柔:“行了,快起来吧,汝絮,扶二小姐坐下。”
沈听宜坐上交杌,才想起什么似的,不安道:“娘娘,偏殿那里该怎么办?臣女今日还要住那吗?”
沈媛熙出声安慰:“本宫已经让人禀告皇后了,今晚你便歇在东边的那个偏殿里,待本宫让人收拾后再过去。”
沈听宜颔首,“是,臣女明白了。”
沈媛熙见她这胆怯乖顺的模样,心里有股怪异的感觉,只是没多想,换了个话题:“听宜,听母亲说,你的婚事将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