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贵嫔眼波流转,笑道:“昭嫔,不妨事,我与你同在尚功局问问吧。总得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林婕妤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
沈听宜点头:“好,多谢贵嫔。”
正欲前往尚功局,前方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谈话声。
比沈听宜想的阵仗还要大,有贺淑仪、林婕妤,还有邱贵人。
贺淑仪和邱贵人在林婕妤一左一右,而采仗都跟在后面,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看上去很是气派。
许贵嫔觑了眼沈听宜,提步上前问安:“请贺淑仪、林婕妤安。”
沈听宜紧随其后。
贺淑仪和林婕妤还没有出声,倒是邱贵人福了福身,笑意盈盈地开口:“昭嫔是特意来请罪的吗?”
沈听宜怔了一下:“不知邱贵人何意?”
邱贵人没答,看向旁边的林婕妤。沈听宜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婕妤。
林婕妤目光淡淡,触到她时,轻皱了下眉,却没开口的意思。
沈听宜注意到她手上捧着一条绣着兰花图案的绢帕。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
贺淑仪盯着她,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朱唇轻启:“昭嫔。”
沈听宜低垂着,余光瞥见贺淑仪月白色襦裙下露出的一点云履鞋面。
“你的宫女将林婕妤的白玉绞丝纹镯打碎了。”贺淑仪声音含着一股浓浓的怒意。
沈听宜立即道:“是妾身没有教导好宫女,婕妤娘娘恕罪。”
林婕妤似乎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仍是没出声。
贺淑仪伸手,抬起沈听宜的脸,见她娇媚的脸上露出柔弱的神情,声愈冷:“镯子碎了,昭嫔一句请罪便无事了?”
“淑仪娘娘,其实也不能怪昭嫔没教导好宫女。”
邱贵人慢悠悠道:“妾身记得,那名宫女原是长乐宫的,昭嫔入宫后才调到昭嫔身边。”
贺淑仪手下动作一顿。
沈听宜被贺淑仪钳制着,细长的指甲掐得脸上微疼。她眉心微蹙:“妾身不知淑仪娘娘需要妾身如何做……汝絮既跟着妾身,便是妾身的宫女。”
“我当是怎么这么没规矩呢,原来是长乐宫出来的。”贺淑仪嗤了一声,将沈听宜松开,回到林婕妤身边,与林婕妤低语了两句。
然后,包裹着碎裂的白玉绞丝纹镯的绢帕映入沈听宜的眼帘。
贺淑仪道:“镯子碎了,那昭嫔就负责想法子将它修好罢。”
不是商量,而是命令的语气。
沈听宜没有接,直视着贺淑仪:“贺淑仪方才说汝絮没规矩,明里暗里却在指责荣妃娘娘。淑仪娘娘,妾身没理解错吧?”
贺淑仪双眼微眯,“是又如何?”
“好,既然妾身没理解错——”沈听宜微微一笑,“淑仪娘娘,婕妤娘娘,妾身冒犯了。”
沈听宜接过贺淑仪手中的绢帕,在所有人都注视的目光下,高高举过头顶,然后,手一松。
“啪哒啪嗒——”
原本碎裂的镯子再次摔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第041章 圣宠(三)
碎片四下溅落。
先前镯子还有修补的机会。但这一摔,彻底粉碎了这个可能。
绢帕被风一吹,轻飘飘地落到邱贵人的脚边。邱贵人脸色大变,吓得退后了好几步。
贺淑仪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望着沈听宜。
还是林婕妤最先反应过来,目眦欲裂,“镯子!”
然后不顾一切地跑过来,跪在地上,用手去捡拾。
繁霜看着这一幕,也懵住了。
林婕妤开始失声痛哭:“碎了……”
贺淑仪猛然回过神,指着沈听宜却不知如何是好。
“昭嫔,你!”
沈听宜闭了闭眼,平静地道:“妾身不慎失手打碎了镯子,向婕妤娘娘请罪。”
林婕妤的眼神犹如一道利剑,刺向沈听宜。
“昭嫔。”
沈听宜不卑不亢地俯下身来,“妾身在。”
贺淑仪赶忙扶着林婕妤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厉色扫了一眼沈听宜,吩咐左右:“去凤仪宫。”
两人上了肩舆。
采仗慢慢从沈听宜身边经过。
邱贵人捡起脚边的绢帕,看着绰约多姿的沈听宜,眼中划过一丝嫉妒和幸灾乐祸,小声提醒:“昭嫔,去凤仪宫了。”
沈听宜将她细细打量一番,邱贵人相貌娇美,并不逊于贞妃。只是不知为何得宠不多,且伴君几年位分只在贵人。
难道,是贞妃珠玉在前吗?
邱贵人被她看得很不自在,正想着怎么办时,忽然听她说:“邱贵人,今日过后,你必是后宫中最得宠之人。”
邱贵人浑身一颤,“昭嫔在说什么?”
她睁圆了眼睛,情绪外泄。
沈听宜嘴角含笑:“我说,今日过后,你会取代我,成为与荣妃娘娘一般得宠之人,或许,你还会压了荣妃娘娘的风头。”
邱贵人呆愣了半晌。
脑子里回荡着“与荣妃娘娘一般得宠”“压了荣妃娘娘的风头”的话。
“昭嫔为何这样说?”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勉强稳住心神。
沈听宜挑眉:“你信不信?”
“陛下宠爱谁,昭嫔如何知晓?”邱贵人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在期待沈听宜能说一些令她信服的话。
沈听宜掠过她充满激动的眼眸,急迫地神情,笑了一声:“因为,我会帮你。”
她嫣然一笑:“我有法子让陛下宠爱你。”
说完,便旋身走向凤仪宫。
徒留在原地的邱贵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背影。
凤仪宫
皇后听完来龙去脉,望向沈听宜,声音温和:“昭嫔,你为何要将林婕妤的镯子摔碎了?”
沈听宜身姿微曲,声音如细流:“回殿下,是妾身不谨慎,一时失手了。”
贺淑仪立即指责:“你分明是故意的!”
“殿下,昭嫔胡说,她就是故意将镯子摔碎,好替那宫女抵消罪责。”
贺淑仪将汝絮提出来:“是她身边的宫女——”
沈听宜抬眼望向她,眼神冷漠,“淑仪怎么不提是自己先指责的荣妃娘娘呢?”
说着,又朝皇后道:“皇后殿下,邱贵人可以为妾身作证,贺淑仪说汝絮没规矩,是因为出自长乐宫。”
“汝絮虽说原是长乐宫二等宫女,可在那之前,却是尚仪局女官在教导。妾身不认为,错在荣妃娘娘。”
皇后双眉颦蹙,声调微冷:“邱贵人,你来说。”
邱贵人被殿内众人盯着,进退两难。
大抵是被沈听宜先前的那些话诱惑了,她咬了咬牙,道:“回殿下,确实是淑仪娘娘先指责荣妃娘娘在先,昭嫔才失手将镯子打碎的。”
皇后深深地看着她,邱贵人也没胆怯,重复了一遍:“妾身亲耳听见,淑仪娘娘指责荣妃娘娘教导宫女不当。”
沈听宜轻声细语道:“镯子是妾身摔碎的,这一点妾身承认。但是汝絮是妾身身边的一等宫女,林婕妤将她送去了宫正司……还请皇后殿下饶了她的罪,处罚妾身吧。”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邱贵人也抿了抿唇。
为了一个宫女,值得吗?
贺淑仪见沈听宜轻易地承认,更是愤愤不平,“殿下,镯子——”
皇后打断她的话:“何必为了一枚镯子,伤了后宫姐妹的和气?昭嫔既然认罚,那便回去闭门思过。贺淑仪,你可承认自己指责了荣妃?”
皇后的语气仍是温和,却透露出不容置疑。
沈听宜应“是”。
贺淑仪袖下的手指悄然紧握,也应下:“是,妾身失言了。”
一直未发言的林婕妤忽然笑起来,低低的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涌出:“一枚镯子而已?”
“皇后殿下,对妾身来说,这不是一枚普通的镯子。”
她一字一句,红着眼道:“它是妾身惜之如命的镯子。”
皇后并不能理解她的这句话,一个镯子罢了,还能与命相比吗?
她执掌后宫以来,少有低位宫妃会当面质问她,当即沉了脸,“林婕妤,镯子已碎,本宫也罚了昭嫔,你还要如何?”
林婕妤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高高在上的皇后,不容任何人挑衅她的威严。
旁人将她东西打碎了,她说一句也不行么?何其不公!
林婕妤狠狠咬住唇,望向殿中的每一个人,贺淑仪目露担忧,邱贵人低垂着脸不看她,唯昭嫔的目光与她对视上。
她的眼睛如琥珀般清亮,脸上好像还带着笑意,却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平静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