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尘看出她的疑问,解释道:“当日晚上是丁太医当值。”也就是说,是无意中遇上的。
沈听宜捧着手炉,忖度着这几件事的关联。
中毒一事后,她开始怀疑丁实逸真正效忠的人是皇后,并故意冷落了他,启用了黎太医。可现在看来,丁实逸倒像是策划这一切的人其中的一环。
这人,躲在了皇后身后,利用了皇后,又反咬皇后一口。
胡修仪?
可她凭什么能让丁实逸效忠?
乾坤殿
胡修仪和庆容华跪在地上,神色都比较平静。
章院使的话犹言在耳。
胡修仪率先开口:“回陛下,妾身一直知道此事。殿下担心后宫不稳,生下的皇嗣会遭人迫害,便同妾身商议等日后再怀,因此妾身与殿下都服过避子汤。”她磕了个响头,并不为自己求饶。
庆容华也明白了什么,红着眼问:“所以妾身当初也不是无缘无故地早产,对吗?”
胡修仪承认:“是,殿下没想到你能怀孕,当时在承平行宫,殿下不好对你动手,回到宫里后,殿下便让妾身想法子让你早产,妾身不得不从,又不愿谋害皇嗣……后来你早产,想来是接触了不能触碰的东西……”
庆容华指着胡修仪,连呼吸都在发颤,“安儿呢?安儿身边的嬷嬷和宫女都是皇后和你安排的,安儿的死,你是不是都知道!”
胡修仪像是不忍心看她似的,别过脸道:“若是三公主死了,沈庶人便难逃其咎。”
庆容华心口起伏不定,拼命压制住心中怒意,扬音质问:“照顾安儿的太医是丁实逸,他是不是皇后的人?”
胡修仪有一瞬的沉默,最后,她双目微垂,看着地面,轻轻点头,“是。”
“陛下。”庆容华忍住眼中汹涌的泪意,看向闻褚,语气恳切,“请陛下为妾身和三公主做主。”
闻褚俯视着她们,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寡淡,声音却带着几分冷冽:“传皇后。”
凤仪宫
郑初韫听到帝王的传唤时,怔愣了许久,被安之提醒后,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不知陛下找本宫是为了何事?”
刘义忠躬身,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殿下放心,胡修仪和庆容华也在乾坤殿。”
郑初韫心头一颤,眸中闪过一丝怪异,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再问:“刘总管,本宫听闻大皇子昨日发起了热,如今可好些了?”
刘义忠笑一笑,“回殿下,有太医和恪容华日夜守着,大皇子已经无碍了。”
郑初韫听罢,略微皱起的眉头又紧了几分。
不等她再开口,刘义忠竟催促起来:“殿下,陛下还在等着您呢。”
御前的人从来不会对任何嫔妃有所偏见和怠慢,对她更是再恭敬不过。观刘义忠今日的态度,郑初韫心底不由地一沉。
……
就在郑初韫被带到乾坤殿不久,御林军找到了小平子——
他的尸首在祥安所后院的井中。
沈听宜掩着鼻子瞥了眼,就命人带下去,“告诉陛下吧,让仵作来查一查。”
好在天寒地冻,闻不到什么气味,但祥安所此刻显然不能再让大皇子住下去。她看着欲言又止的恪容华,思索片刻,道:“本宫让人抬轿子来,恪容华,你带着大皇子先回翠微宫吧。”
恪容华脸上浮现出一抹惊喜,立即问:“娘娘让妾身带着琛儿回去吗?”
沈听宜点头叮嘱:“大皇子才退了热,你仔细些。”
恪容华喜不自禁的同时又有些担心:“可是陛下那儿……”
沈听宜道:“本宫会同陛下说,去吧。”
“妾身多谢昭妃娘娘。”
有了沈听宜的保证,恪容华不再迟疑,迫不及待地福身告退。
知月有点犹豫:“若是陛下不同意怎么办?”
沈听宜知道她在顾虑什么,摇了摇头:“不会的,我们也去乾坤殿吧。”
知月讶异:“皇后、胡修仪和庆容华都在呢,娘娘这会儿要过去吗?”
沈听宜弯了弯唇,“这一出大戏,我不去瞧一瞧岂不是可惜了?”
*
沈听宜不曾被拦在乾坤殿外,而且是由今微出来迎她进去。
自她养好身子后,今微便回到了御前。
“陛下不相信妾身,无论妾身说什么,陛下都觉得妾身在狡辩,既如此,陛下何必叫妾身过来?”
是郑初韫的声音。
沈听宜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殿内的情形,停在了不远处。
闻褚看过来,见她似是愣住了,便招手道:“过来。”
沈听宜拢着袖子,绕过皇后等人,走到了桌案边。
她后知后觉地道:“妾身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要不妾身等会再来吧。”
闻褚没点破她的心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既然来了,就先坐下吧。”
他偏过头,“刘义忠。”
不一会儿功夫,刘义忠就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搬来一张椅子,上头还铺着一张毛绒绒的垫子。
沈听宜微红了脸,将鹤氅脱下,坐了下来。
椅子在桌案后,放在闻褚的旁边。通常情况下,帝王身边的这个位置属于皇后。
郑初韫定定地看着上方的沈听宜,手指不断地掐紧。这样的场面,比上次还要让她难堪。
屋子里虽然暖和,但沈听宜还是将手炉紧紧握着,她仿佛没有听见刚刚郑初韫的话似的,嗓音放轻:“陛下,小平子的尸首在祥安所发现了,大皇子虽退了热,可妾身还是担心,便让恪容华先带着大皇子回了翠微宫。”
闻褚眉峰一挑,淡淡道:“什么时候学会先斩后奏了?”
知晓他没有不悦,沈听宜抿了抿唇:“妾身不是担心大皇子吗?出了这事,陛下难道还要让大皇子留在祥安所?”
闻褚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不可置否。
沈听宜一来,殿内的僵持气氛都被打破,闻褚的视线也全落在了她身上,两人的谈话声虽小,却足够让人听清。郑初韫看着这一幕,忽然扯了抹笑,眼底含着讽刺,“妾身实在不知道,陛下这般宠爱昭妃,为何还要瞒着昭妃,给她服用避子汤呢?”
一语落地,顿时惊住了殿内所有人。
沈听宜的眼皮陡然一颤,朝郑初韫看去。
郑初韫见她看过来,勾唇冷笑:“看昭妃这样子,仿佛并不知晓?可后宫嫔妃之中,陛下只给了昭妃这个殊荣呢。”
她咬着“殊荣”这两个字,又一字一句道:“陛下既然不愿昭妃有孕,那昭妃小产了,不是如了陛下的意吗?陛下为何要将王贵人贬为庶人,打入静安宫呢?”
郑初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的褶皱,语气带着些许不解:“陛下能对昭妃如此,为何不允许妾身如此呢?”
沈听宜一瞬间抓住了她的弦外之音。
来不及细想,手就被闻褚拉了过去,耳边还有他清冷的声音:“住口!”
沈听宜掀眼望向闻褚,却见他双眉拢在一起,眉间聚满了怒意。
他大抵也没想过,这件事会被皇后揭露吧?
“听宜。”
沈听宜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安,手似乎也在发颤,她突然想问:陛下,你在担心什么呢?是觉得她会伤心吗?
可她却没问出口,只如他所愿的那般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妾身相信陛下。”
一句话,给闻褚定了心。
沈听宜重新看向郑初韫,反问道:“殿下多年不孕,难道是一直在瞒着陛下服用避子汤吗?”
郑初韫眼神一变。
沈听宜神态自若,继续说:“殿下今日告诉妾身这件事,难道是觉得陛下做错了吗?可对妾身来说,不论陛下给了妾身什么,都是赏赐。”
她微微一笑:“那殿下呢,却是为了一己之私吧?”
郑初韫脸色一僵,错愕地盯着她。
闻褚已然不耐,霍然起身。
他并没有走下去,而是站在桌案前,垂眸冷冷地道:“你是皇后,是天下女子之表率,管理后宫、抚育皇嗣是你的职责,从当皇后的那日起,你就该明白这些道理。朕对你的信任和敬重,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借口。皇后,你太让朕失望了!”
郑初韫轻轻一笑,声音如霜雪般冰凉:“皇后?是啊,妾身是皇后,可陛下给了妾身多少信任呢?陛下明明知道,妾身是您的妻子,与您荣辱与共,是世上唯一不可能背叛您的人。”
她嘴角扬起,忍不住泄出一丝悲凉:“可陛下什么事都不告诉妾身,什么事都要瞒着妾身,这就是陛下所谓的信任吗?”
她停一停,语气愈发低沉:“如果陛下同妾身说清楚对于合湘的安排,妾身怎么会害她?还有沈媛熙,陛下明知道她对妾身的不敬,却视若不见,陛下顾及着赵家和大长公主,顾及了那么多人的脸面,却从没想过给郑家荣光,妾身是皇后,郑家是后族,除了承恩侯这个称号,陛下给了郑家什么?妾身嫁给您这么多年,您却从未想过让妾身见一见自己的亲人,而唐氏呢,不过妃位,她的母亲一个月进了多少次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