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月无声地瞪了她一眼,停住了往外走的动作。
沈听宜下意识地看向闻褚,不想闻褚的目光早已落在了汝絮身上,扯唇问道:“这是午膳时辰,你身为昭婕妤的贴身宫女,怎么半点不为自家主子考虑?”
“陛下息怒,是奴婢失言了。”
汝絮没想到帝王会说出这样的重话,她脸色煞白,连忙跪下请罪、解释:“奴婢是想着,云选侍一直在门外候着,若被人看了去,难免不会非议娘娘。”
闻褚冷嗤:“这么说,倒是朕怪罪你了?”
汝絮忙磕了一个响头:“奴婢不敢。”
沈听宜适时地道:“陛下,汝絮也是一心为了妾身才一时失言,还请陛下看在妾身的面子上,不要怪罪于她。”
“看在昭婕妤的面子上,你今日的赏钱就不要领了。”闻褚收回视线,语气平淡,“让云选侍将贺礼留下,就回去吧,朕要在昭阳宫歇息,不想有外人打扰。”
汝絮连连谢恩,就被知月紧紧拉着胳膊带着退了出去。
而孟问槐则将圣谕传达给了云意。
云意闻言身形一颤,立即红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一声不吭地将贺礼递给孟问槐,颔首离开。
孟问槐若有所思地目送她离去,转头碰上了和尘。
和尘朝他躬身:“孟总管。”
同是内侍省的人,和尘又长得格外出众,且与曹内侍关系匪浅,让孟问槐很难不记住他。
只是此刻,他看着和尘的目光有些晦涩难懂:“怎么愿意来昭阳宫了?”
孟问槐知道,以他的能力在后宫的主子手下当个掌事太监绰绰有余,只是他宁愿干着杂役的活,也不愿去伺候主子。
和尘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奴才以为孟总管知道内情。”
他不是不想离开内侍省,去主子身边服侍。只是,那些主子在去内侍省调查了他之后,看着他的眼神都带上了明晃晃的嫌弃,她们看不起他,那他何必去摇尾乞怜。
孟问槐思及此,倒是叹了口气:“昭阳宫确实是个好去处,你的选择很好。”
和尘也很满意:“是,奴才很喜欢昭阳宫。”也很喜欢昭婕妤。
孟问槐没再与他多说,回到了殿内伺候。
和尘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有些羡慕,可一转头看向门外,方才云选侍站的位置,眼眸里却带上了一丝狠意。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实夜深人静,他也曾想过一个问题:昭婕妤为何会选中他?但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昭阳宫。
虽然不知道昭婕妤为何会选他来伺候,可他看得出来,昭婕妤在知道他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喜好后,对他没有露出异样的眼光,不会把他当成异类,也不会嫌弃他。她看着他,与看着陈言慎或是别的太监,都是一样的。
虽然待人冷淡,却不苛刻。
昭阳宫的其他宫人也对他很友好,再也没有明里暗里、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的眼神。
他很满意现在的日子。
只是,他有了主子,便也想为主子打算。
主子如今虽得圣宠,地位也算稳固,可主子身边却还有许多隐患没解决。
主子心善,他的眼里却容不下沙子。
在宫里这么多年,明里暗里为难人的法子他见得多了,从前他敬而远之,如今却想去找人讨教讨教了。
他陷入到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察觉到远处看他的陈言慎。
陈言慎一直站在那里,自然没有错过孟问槐与和尘的交流。
第150章
长春宫
偏殿里,听闻三公主殁了消息之后的庆容华大受打击,昏了过去,连早上的请安都没有过去,如今才悠悠转醒。
一醒来,就听到外面阵阵的笑语声,仿佛是有什么喜事似的,热闹极了。
庆容华隐然蹙眉,语气不快:“三公主都殁了,外面怎的这般喧哗?”
她的贴身宫女杨桃扶着她坐好,方才低声:“今儿是昭婕妤册封礼,六局的人正忙着给昭阳宫送贺礼呢,听闻殿下傍晚时还要在御花园设宴,说是赏花,却也是为昭婕妤庆贺。”
庆容华失神了一瞬,双眼因布满血丝而变得通红,“呵——”
“安儿如今都殁了,还要在宫里大肆办宴庆贺,这般谁还记得安儿!”
她将薄衾攥得皱巴巴的,却发泄不了自己的怒气:“凭什么,凭什么她这样得意?”
杨桃还算有几分理智,忙道:“主子,可这日子是早就定下来的……”
庆容华打断她的话:“日子难道是不能推迟吗?陛下这样,是要将安儿置于何地?满宫上下,除了我,谁还会记得安儿?”
杨桃说不出话。
是啊,三公主在长乐宫不明不白地殁了,陛下也只是杖杀了一个宫女罢了,对于沈充仪什么处罚都没有,对于昭婕妤呢,还是一如既往地宠爱,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举办宴会,往主子身上戳心刀子。
她忽然瞟了自家主子一眼,轻声问道:“只是主子,您当初听了那位娘娘的话,买通了三公主身边的嬷嬷,此事会不会对三公主有影响?”
“怎么会?”
庆容华眉头一挑,立即喝斥:“杨桃,我只不过是让嬷嬷……”她略去那几个字,“并不会真正伤害到安儿,只是会让沈充仪不喜罢了,她本就不愿抚养安儿,我这样,只是想让她将安儿送出长乐宫。”
杨桃却忧心忡忡:“可主子,三公主是因何而殁,陛下并未告知于您。倘若陛下知晓主子对三公主做了这种事,恐怕……”
庆容华冷冷地看着她:“我不过是想让安儿离开长乐宫,又有什么错?我才是安儿的生母,陛下知晓了又如何,我便是想让陛下知晓,旁人都照料不好安儿,只有我,只有我这个安儿的亲生母亲可以。如今安儿都去了,陛下还要护着沈充仪,偏宠昭婕妤。我失了安儿,痛不欲生,陛下可曾在意过?如今陛下眼里都是昭婕妤,何曾在意过我的安儿?”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
杨桃一时也怔忡地落了泪:“主子,是奴婢说错话了,主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三公主,陛下怎会怪主子呢?”
“陛下为了给沈充仪增添了荣光,生生将安儿夺了去,难道我便不能怨一怨吗?自从安儿满月,我再未见过安儿,玉牒上安儿的生母还是沈充仪,我为什么不能怨!”
庆容华心里憋着一股气,恨声道:“安儿平白殁了,陛下以为禁足沈充仪便够了吗?不够!我要让她替我的安儿偿命!”
杨桃也咬牙道:“主子说的是。”
四目相对,一时之间,主仆二人哭作一团。
……
昭阳宫
闻褚和沈听宜用过午膳,又小憩了半个时辰才离开。
申时正是温度宜人的时候,光暖却不热,照进窗来,静静地落在沈听宜素净的手背上。
“娘娘。”陈言慎弓着腰走进来,“奴才去尚仪局探查过了,常尚仪并未受到牵连。陛下对外只说是绯袖谋害的三公主。”
沈听宜抬手捏眉,“陛下这般,显然还不打算发作。”
闻褚坐在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显然思虑得更多。沈听宜虽不知他什么打算,但如今不发作却算是一件不坏的事。
毕竟闻褚和她要的,从来不是处置一个沈媛熙。
“近来与常尚仪的接触谨慎些,不——”她说着,又忽然转了话口,“还是让汝絮去吧,你别被牵扯进去了。”
汝絮与常尚仪再亲密都不为过,闻褚不会怀疑她别有用心。毕竟汝絮曾是沈媛熙的二等宫女,还颇得她的信任。
陈言慎有些蹙眉,“娘娘,可陛下只是处置了绯袖,却不曾责罚沈充仪。”
“如何不曾责罚?”沈听宜扬眉,“没了绯袖,没了三公主,裴贵人也被迁宫,长乐宫被封锁,沈充仪却在里面,你以为她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陈言慎犹豫着说出心里话:“可充仪背后还有庆阳大长公主和赵家,也有沈大人,奴才当心……”
沈听宜注视着他,面容沉静:“倘若她不曾暴露自己的过错,或许陛下会看在这些人的面子上给她留一份情面,可如今,众所周知,二皇子和三公主的死与她逃不了干系,两位皇嗣的性命加在她身上,你以为,那些人足够让陛下饶了她吗?”
陈言慎迟疑了。
“二皇子的死是否与她有关,有没有证据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和贞妃都认为是她做的,还因此降了她的位分,这在旁人看来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陛下甚至将我升了婕妤娘娘,在世人眼中,陛下已经格外厚待她了,也格外看重沈家。”沈听宜慢慢说下去,嗓音里忍不住带了些嘲讽,“陛下如此宽厚,沈家只会感恩戴德。何况赵家和大长公主?他们难道还有脸面去请求陛下保全沈充仪吗?沈充仪做的事,放在任何一个嫔妃身上,恐怕早就被打入冷宫或是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