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偏了偏头。
就在此时谢盛谨却注意到他的视线般,侧过脸,朝他笑了笑。
她似乎有一种非常特殊的能力,可以随时在生人勿近与亲近柔和的气质之间切换自如。她这一笑,周遭的种种压迫和拘束全都崩塌,那把欲出未出的剑被啪的一下收束了,仔细一看剑鞘外壳居然还是薄荷味的冰淇淋。
“小树,”谢盛谨眨眨眼问,“是吧?”
男孩一下子感到无所适从。他不太适应地点头:“……对。”
“问你个事,行吗?”
难道我还能拒绝吗?
男孩如此想着,然后说:“好。”
“院长留在公平教的时间多吗?”
“很多。我经常看到他在食堂吃饭。”
“院长平时来找你,通常在什么时候?”
男孩表情未变:“他们去做操,或者晚上。”
“你是孤儿吗?”谢盛谨顿了
顿,“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你一睁眼就在福利院吗?”
“不是孤儿。我有一个姐姐,和我一样大,五六岁的时候我们才来福利院的。”
“你姐姐在哪里?”
“死了。”
男孩的眼睛极其快速地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节哀。”谢盛谨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诧和哀伤的神情,她的声音轻柔下去,“……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男孩摇头。
”你怎么进去的实验室?”谢盛谨指了指前方,“就是这里。”
“他们有次没有关门。”男孩回忆道,“院长让我来他的起居室找他,正好当时这扇门是开着的,我就看到了。里面有很多人。很多小孩。和我的同伴。”
他终于变了变神色:“全都躺在实验台上。没有表情,脸都是青白的。”
“不一定是尸体。”谢盛谨说,“可能只是冷冻技术。”
“什么?”
男孩一怔。
“没什么。”谢盛谨的目光从他脸上略过,继续问,“院长知道你看到了吗?”
“他……不知道。”男孩沉默了几秒,摇摇头,“这里没有监控,没人知道我路过了这里。”
这里的确没有监控。
通常来说,只有存在大量电磁干扰器件的地方没有监控,因为有也无济于事。
“行。”谢盛谨点头,“最后一个问题,院长知道你逃跑的原因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是受不了他了。”
“好的。”谢盛谨站起身,“带我去他的起居室,可以吗?”
男孩一愣,目光飞快地从近在咫尺的实验室门口扫过,抬眼望着她:“你不是因为实验体来的?”
谢盛谨的目的达到,又变得冷淡了。她微笑道:“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是。”男孩低低地应诺道,“对不起。”
他道了歉。
谢盛谨对此不置可否。
她只是淡淡地说道:“快点。”
男孩下了台阶,绕圈,带着他们朝底下长廊的尽头走去。
声控灯一路接连不断地亮起。
尽头有个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小门。
男孩站住,看着两个人:“就是这里。”
谢盛谨上前,摸上门把手,她的手腕迅速而无声地一拧,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指尖飞速地闪过,男孩连那东西的残影都没看清,就见到门出现了一道缝隙。
谢盛谨轻轻一推。
“你先进来。”她侧身,懒洋洋地朝男孩做出邀请的姿势,“请。”
男孩沉默地走过去。
他进门,先开了灯。
然后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角落站好。
一切正常。
谢盛谨走进去。
邵满跟在她身后,若有所思地将目光从实验室门口收回来,扛着使徒02踏进屋,顺手关了门。
第53章 壁炉
邵满将使徒02往他床上一扔。
“哇,累死我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感觉脑袋里装得都是积水,放市场卖都是没人要的灌水猪肉。”
“很犀利。”谢盛谨拨动了一下被扔床上的人。
邵满笑一声:“其实你可以夸我是拉面师傅。”
“为什么?”
“因为一天比一天能扯啊。”
“什么意思?”
邵满顿了顿,看着谢盛谨。
几秒后他犹豫着问道:“你没见过拉面师傅?”
“嗯。”谢盛谨坦然点头,“听说过拉面,但不知道怎么做的。事情结束后邵哥带我去看看?”
“小事。”邵满扬了扬嘴角,“我记着啊。”
“事情有不少了。”谢盛谨提醒他,“还有哆啦A梦。”
“回去写个记录本。”邵满想了想,“一件事一件事地写下来,每做完一件就打个勾。”
谢盛谨的手从使徒02的颈动脉上挪开,“那本子不能弄丢了。”
“我做事你放心——”邵满停了下,“实在不行就写两份。一份备用。”
谢盛谨笑起来。
邵满假装没看到她促狭的眼神,东张西望:“是不是该到下一步了?接下来做什么?”
“拷问。”
“怎么拷问?”邵满看了眼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人,“弄醒吗?”
“这个等下。”谢盛谨说,“麻烦邵哥把那小孩的听觉屏蔽一下。”
“别对我这么客气啊。”邵满没立刻行动,“下次记得去掉麻烦这个词。”
“那,”于是谢盛谨顺从地重新说了一遍,“邵哥把那小孩的听觉屏蔽一下吧。”
邵满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他朝一旁站立的男孩招手:“诶,过来。”
男孩沉默地走过来。
邵满开始从兜里摸东西。
他穿的是工装裤,裤子上一共有六个口袋,还都是深不见底的那种。
他往旁边一移,把椅子空出来,蹲在地上,面朝椅子,然后将一个又一个兜里的零件摸出来放在椅子上。噼里啪啦叮叮当当,清脆的撞击声响起,各种纤细精巧的物件在邵满手上像被翻出一朵朵花,他手上的动作非常快,快得男孩只能看到残影。修长的手指在翻转之间就能将构成的基本单位飞快地组装完成,短短二十几秒,一副头戴式耳机样的屏蔽器便完成了。
“给。”邵满递给男孩,“戴上。”
男孩听话地接过来,双手举起往头上一按。
邵满检查了一遍,转身向谢盛谨汇报:“他听不到了。”
“问他个问题。”
“哦好。”
邵满转回身,给男孩打了个手势,示意他闭眼。
确认男孩闭上眼后,他想了想,问道:“你姐姐怎么死的?”
没有动静。
连眼皮都没颤抖一下。
邵满侧身,正好对上谢盛谨投来的目光:“看来是真的听不到了。不然现在应该已经蹦起来了。”
谢盛谨正将新一管的药液注射给使徒02:“邵哥也发现了?”
“还行吧。”邵满挠挠头,“一个小孩而已,藏得了什么事。”
谢盛谨看到使徒02的眼皮开始轻颤,“快醒了。”
“这小孩怎么办?”邵满问。
“让他睁眼,然后去一旁站着。”
“让他看着吗?”
“看着吧。”谢盛谨瞟了男孩一眼,“反正这也是个不安好心的。”
于是邵满碰了碰男孩的额头。
“你可以睁眼了。”他说,虽然知道男孩听不到。
男孩在感受到触碰的一瞬间就抬起眼。
邵满给他指了指斜后方的位置,示意他过去站着。
男孩听话地走过去。
谢盛谨收回视线。
接着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等着昏睡不醒的使徒02醒来。
两分钟后。
罗伯特觉得自己像睡了很长的一觉,以至于他的脑袋隐隐作痛。
意识先行恢复,接着是手指动弹了两下,眼皮跳了跳,他迟缓地恢复着身体各部分的感觉。
但是他至始至终觉得自己如在云端,飘飘然的,踩不到坚实的地面。他像被人带上了飞机,安安稳稳之时却陡然遭遇乘务人员大喊“出现意外”的警告,于是茫然而慌乱地绑上了安全装置,被乱成一团的人潮拥挤着走到飞机出口,手足无措时被后面的人抬手一推——
他径直落下。
罗伯特惊恐地尖叫着,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万米高空垂直掉落,呼啸的狂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脸,他不受控制地在空中翻了个身,顶着巨大的暴风艰难地睁开眼,却瞳孔急剧收缩,目光瞬间凝固。
他看到自己的脸仍在飞机的登机口处,惊恐地望着下方。
扑面而来的失重和惊悚刹那间吞没了他。
罗伯特
猛地睁开眼。
视线尚有些模糊,眼前还阵阵发黑。
他缓了几秒,目光逐渐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