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闷的一声。
他看到谢盛谨利落地一脚踹在院长胸膛,踹得他猝不及防目眦欲裂,在挣扎中他的手臂挥出来试图扇打开面前的人,就像一只发育不全的扑棱蛾子一般可笑。强大的撞击让他的身体也无法控制地后仰,就当这个矮小的中年男人就要像一颗鹅卵石一般骨碌骨碌地滚下去时,谢盛谨一把掐住了他的衣领。
但马上衣领就因为过强的牵扯力裂开,发出响亮的裂帛声。
似乎没料到堂堂福利院院长、公平教使徒01的衣服料子如此不堪一击,谢盛谨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松开手,反手朝他后颈一劈,接着抬脚一勾。
男人被一股庞大的后推力挡了回来。
谢盛谨抵住他的脖子,一伸手——
一管针剂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稳稳当当地朝谢盛谨飞来。
谢盛谨头也没回,准确地抓住针筒。
她收回手,弹掉针管,暴露出针头,抬手,对着男人静脉一扎。
液体快速注入其中。
谢盛谨取下针筒,交给走过来的邵满。
“如何?”邵满饶有兴致地问。
“要等一会儿。”谢盛谨说。
“醒来后他记得这段事吗?”
“一般来说,记不得了。”谢盛谨顿了顿,“我第一次就记不得。后面全凭抵抗力和神经元控制器。”
“这样啊。”邵满怜惜地摸摸谢盛谨的脑袋,“没事,以后不会出现了。”
谢盛谨仰起脸,朝邵满抿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嗯。”
这时候邵满突然注意力一偏,盯着谢盛谨头顶,发现了之前没注意的细节:“哎,长高了?”
他伸手比划了下。
“有吗?”谢盛谨站直了些,“可我看邵哥的视角和之前一样啊。”
邵满听了一耳朵,心里一跳。
谢盛谨说话真具有艺术性。
邵满很多时候都在感慨这人怎么这么懂如何对着他心窝子戳。
他品着这句话,沾沾自喜的心情逐
渐蔓延,除此之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难得矜持地轻咳一声,“哎呀……自己长高是看不出来的,回去我帮你量量身高。”
“好。”谢盛谨伸手比划一下,“可能真的长了一点。邵哥做饭太好吃了。”
“以后每天都是我做!”
谢盛谨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邵满被谢盛谨的脸晃了下神,但也没有沉醉在美人计中太久,清醒过来,咳一声,“呃,这个还是要看情况。”
谢盛谨不依不饶:“哪种情况叫好?”
“……今天就挺好。”邵满妥协了,“今晚回去我做。”
声控灯一直亮着。
窝在墙角的男孩盯着地面的院长,又盯着一直窃窃私语的两人,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再说话,所有人都要来了。”男孩稚气未脱的声音在角落幽幽地响起。
“你是共犯。”
谢盛谨头也不回。
“把你院长搬到下面去,快点。”
第52章 实验室
最终也没让男孩来搬。
他那单薄的身体,正在发育的个子和细瘦的胳膊,连院长的身体都挪不动。
邵满到底没有谢盛谨那么铁石心肠。他咂咂嘴,最终还是良心发现,觉得他们也不能这么虐待小孩。
“我来吧。”他弯腰,一伸手,把不省人事的使徒02扛起来,甩在肩上。
一百多斤的重量对他来说不算太重,但也不轻。
“喂。”邵满的嘴闲不住,他看着前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走在前方带路,没回头,但也知道他在叫自己。他闷闷地说:“小树。”
“这不会是什么昵称吧?现在的半大小孩流行这样吗?”邵满想了想,补充道,“虽然还挺可爱的。”
“就是名字。”男孩无奈地说。
他麻木地说:“除非我们能被领养出去,是不会有真正的名字的。如果我被送去了贫民窟外成为有生命的实验体,那这个名字会重新改成一段编号。”
邵满和谢盛谨对视一眼。
邵满领悟到谢盛谨的意思,朝着男孩问道:“送去做实验体是你们公开的认识,还是只有你发现了?”
“只有我。”男孩扯了扯嘴角,“恋童癖根本就不算什么,至少我还能活下去。福利院底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才是我想跑的根本原因。”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后面的人,怀揣着小小的、属于孩子的拙劣试探,说:“你们好像不怎么惊讶。”
“实不相瞒,在下还有一重身份。”邵满拍拍男孩的肩,“其实我是天师,可以预言的那种。我昨日夜观天象发现此地荧惑守心、太白经天,奉大仙之命特意化作人形来此处观察。你看,这不一抓一个准。”
男孩没怎么读过书,但并不代表他蠢。
他正无语着,想说“你不想说就不说,没必要敷衍我”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觉得这人未必在敷衍他。
从刚见面开始,这神经病的思维好像就是一直这么天马行空,满嘴跑火车般胡言乱语,而且这并不是针对他,毕竟他跟旁边的人说话也这样。
男孩悟了。他闭嘴了。
邵满没注意到他的小情绪。
他扭头对谢盛谨咬耳朵:“你说我们会不会遇到程家从上面下来的人?”
“不会。”谢盛谨说,“公平教的人会把人运到出入境处,程家派来的人只负责接收。”
邵满琢磨一下,觉得不对,“这么大规模的运输,我怎么从来没发现过?以我的聪明才智,不得早就混进去跑掉了?而且出入境审查严格得不行,这么多小孩,唰得一下就出去了?”
“邵哥也说了是小孩。”
谢盛谨走在邵满身边,不紧不慢地和他保持固定距离,“我不知道运输的具体方法,但装箱关笼还是可以想象的。厉缜告诉我,程家做这事不是什么秘密。这是共识。”
她低头看着地面,轻声道:“也许是整个世家财阀的共识。”
“为什么……”邵满疑问刚刚说出,就明白了。
程家是五大财阀中唯一将医疗技术玩到登峰造极的世家。
越有钱的人越不想死,手握权力的人越想长生。每个财阀家族都默许、甚至期望程家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突破,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代价——也许贫民窟贱民的生命都不能称为代价,这当然是可以被接受的。
五大财阀共同看管着贫民窟的出入境,相互监督,相互针对。高科技审查和监察局检测都不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见不得别人得利的人心才是最锋利的必杀器。也因此贫民窟的入境本就困难,但出境更是难如登天。而财阀世家们在无需多言的默契中,纷纷向程家打开了运输实验体的大门。
而念此即彼,谢明耀当初派来暗杀谢盛谨的那些人,也许根本就没有让他们回去的打算。受到欺骗的雇佣兵们可以就此一直留在贫民窟打转,对雇主隐瞒的愤怒得不到发泄,将全部汇聚在谢盛谨身上,造成持久而烦不胜烦的骚扰。长期以往,如果谢盛谨真的如假消息一般深受重伤,不堪其扰,那他们对她行动的干扰完全可以阻止她在十八岁之前离开贫民窟。表面看上去他们便没有了价值,离不开、走不了,但实际上他们仍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人口更密集、资源更丰富、科技更发达的北区和西区。
贫民窟的东区面积远远小于北区和西区,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另外两区都有军队驻扎。程家底下的公平教选择在东区发展出如今的局面,未尝没有其他四家的默许和限制。
东区,贫民窟里的贫民窟,也是被抛弃的试验之地。
纷乱涌动的念头在谢盛谨和邵满心中流淌。
楼道中没有了一直嘀嘀咕咕的交谈,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三个人的脚步声。
带路的男孩没听到两人最后的谈话,正因为沉默的氛围而惴惴不安时,他在转角悄悄回头,却一眼就瞧见了底层的厚重大门。
大门呈现出通体银白的金属感,看上去精密而冰冷。门顶有一个接一个的小型齿轮,彼此首尾嵌合,一丝不苟地转动着,底部有极细微的缝隙,白色的雾气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男孩站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蜷缩了下手指,直观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冰凉气息。
在此时楼上楼下似乎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割裂了,一道楼梯之隔,分隔着原始木梯和赛博科技的世界。
男孩转过头,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竭力镇定地朝两人说:“到了。”
“嗯。”
谢盛谨点头。
男孩几乎没感觉到有任何动静,一眨眼的功夫,他感觉一阵极轻的风掠过,谢盛谨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
一瞬间男孩就感受到如山一般压来的磅礴压力。他侧过头偷偷瞟了眼谢盛谨,看到她眼神专注地盯着实验室的大门,眉梢下压,眼眸沉沉。他身边像竖立着一把几欲出鞘的利剑,凛冽冰寒之气带来的侵略感远胜过实验室冒出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