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是到底不对在哪里呢?
老猫谨慎地问道:“那你知道我是谁了吧?”
邵满想了想,“谢盛谨妈妈手下打工的?”
他竟然无法反驳。
这么说的确没有任何问题,那问题到底在哪……
邵满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对了,你能不能给我讲点内情?谢盛谨母亲是不是总裁?就是电视上演的那种?他们谢家总裁很多吧?然后家庭聚会是那种各行各业精英人士汇合在一起,对吧?”
“……对。”
老猫艰难地一点头。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妈呀。”邵满由衷地一赞叹,“真高级啊。”
老猫困难地应和两声。
他突然发现自己准备的那一番说辞没有用了。就在刚才,谢盛谨告诉他,邵满是个信得过的人。他不知道她身份,也不知道她来历,但是她会带他一起离开贫民窟。
“我知道他信得过。”老猫沉默了一会儿,“程家害的你,但他跟程家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因为那个传言?”谢盛谨问。
“哪个?”老猫摇头,“我不知道什么传言。但我知道他有个妹妹。忼来诺综合症,表现为体弱多病,但并无太多异常表现。青春期开始身体素质每况日下,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就会不能跑不能跳,再后来就会全身器官衰竭,终至毙命。从来没有患此病的人能活过十八岁,哪怕邵满做了很多努力,邵安,他的妹妹,依旧在十八岁那年死亡了。”
“跟程家有什么关系?”
“他提过,他是把他妹从程家实验室里拎出来的。”老猫捕捉到了谢盛谨脸上遽然变幻的神情,“四年前,或者五年,他来找我借过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东西。那时候他身边还没有那个叫何饭的小孩。”
谢盛谨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
“这句话感觉比前面的大部分都真心实意。”老猫点评道。
谢盛谨侧过脸。从老猫的角度,可以看到灯光斜越过她的脸,打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她抿着唇,不知为何有些紧绷。
“事有轻重。”谢盛谨说。
***
在邵满与老猫交谈之时,谢盛谨去接何饭放学了。
原本她也是只是随口一说,但走到修理铺门口发现自己没有钥匙。
虽然她有一万种可以开门的方式,但没必要。
于是谢盛谨转身就去了何饭的学校。
一路上的路并不好找。
七拐八绕的巷子,时而出现的光污染,光滑霓虹墙上突然跳下的人影,排污管裂口溢出的荧绿色废液,生化厂的刺鼻气味。
以及患有偷窃癖、被害妄想症、躁郁症、毒瘾与赌瘾的居民。她侧身避开将神经触手悬挂在锈梁下的黑市贩子,一路挑着面善且衣着干净整洁的人问路,终于在何饭放学前赶到了学校附近。
学校的防辐射穹顶出现在排污管的尽头时,谢盛谨的目光自上而下,终于看见了近在咫尺的狭窄大门。放课铃恰好在此时响起,震得锈蚀的音箱掉落了簌簌铁屑。她往前挪动了一点,避开从天而降的黑色碎渣。
过了一会儿,孩子们如潮水般涌出。
谢盛谨时不时抬头看眼人群。
她没怎么去找何饭,因为并不担心何饭看不到她。
优越的身高、矜贵的气质、引人注目的容貌,足以让她在人群里鹤立鸡群。
学校门口并不乏各种帮派势力的探子和情报人员。
谢盛谨垂眼抚摸着邵满给她的终端,恍若未觉地任由其他人打量。
“差不多了。”她想,“应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
何饭是和他的同桌一起出来的。
出来得不算晚,也不算早。
他正心不在焉地听着同桌讲自己家里的无人机模型,心想这算什么,我和我哥还捡到过来自上面的大人物!你见过吗?
然后他一转头,看到了这个“大人物”。
何饭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
同桌是个非常圆润的小
胖丫头,见状非常不满地责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在在在,我在听。”何饭一边敷衍着她,一边情不自禁地朝谢盛谨走来,“你刚刚说你的无人机……”
“放屁!”小胖丫头气得跳起来,“我明明已经说到我的激光炮了!”
她追在何饭身后走了几步,意识到他的眼睛非常坚定地望着一个地方,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啊?”
“别吵,我家里人来接我了。”
胖丫头“哦”了声,不以为然道:“你哥?那个老带你逃课的那个?”
“不是!”何饭已经快要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了,他非常非常想向一直觉得他无父无母非常可怜的同桌炫耀这个来接他放学的人是多么厉害多么神奇,但是快要走到谢盛谨面前时他却猝然停住了。
谢盛谨会不会不是来接他放学的?一个可怕的猜想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会不会是邵满出了什么事?
何饭脸色逐渐苍白。
一旁的胖丫头看不懂他的脸色,还在叽叽喳喳:“你怎么了何饭?”
“那是你姐姐吗?”她已经看到了谢盛谨,非常兴奋,“哇塞!这么好看!之前怎么没听到你说过?这是什么仙女吗?还是女战神?大祭司?”
何饭已经被自己的猜测吓得够呛,既听不到她的话,也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快要跃出胸腔的心跳。
他盯着谢盛谨的方向,头也不回,嘴上胡乱地应和道:“你家保姆在那边等你,快回去吧!明天见!”
他走了两步,随即“哒哒哒”地跑起来。
谢盛谨刚好在此刻抬头了。
她的目光穿过几个人落在何饭身上,一招手,“过来。”
她心情似乎挺好的。
何饭定了定神,减慢了速度,快步走过去。
“我来接你放学。”谢盛谨把终端放进兜里,并没有一点要给何饭拿书包的意思,“走吧。”
“邵满没事吧?”何饭紧张地问,“他人呢?”
“老猫那里。活得好好的。”
谢盛谨轻轻打了个哈欠。
那你怎么会来?
何饭想问。
谢盛谨似乎看懂了他的疑惑。
她走在他旁边,轻描淡写:“没有钥匙。”
何饭突然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好像他们真的是住在一起的一家人,姐姐出门忘带钥匙跑来弟弟的学校等他……
何饭其实是个非常渴望亲情的小孩。他幻想着,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下一秒他闻到一股香味。
“冰淇淋。”谢盛谨递给他,“我觉得原味的最好吃。所以买了原味。”
“你喜欢什么味道?”
何饭眼睛很亮,大声道:“原味!”
“行。那下次都买这个。不要告诉邵满,懂吗?”
“懂!”
秋天的风刮过地上的落叶,将话语声带到遥远的地方。
与此同时,钢铁丛林中的百米高楼里,一阵风将桌上的卷宗轻轻翻了一页。
座位上的人从唇缝里挤出一道冰寒刺骨的声音。
“——彻查。”
谢明耀“啪”的一声盖上文件扉页,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方圆百里都不敢有人靠近。
一转身,他迎面撞上唯唯诺诺的秘书长。
“哗啦!”
纸张铺天盖地地扑在秘书长脸上,可怜的中年人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我不在意她没死。”谢明耀一把扯过秘书长的衣领,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但你是吃什么做的?还需要我从别处获得消息情报!”
秘书长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止不住往下流,他脸色苍白,全身都在轻微地颤抖,“对不起,对不起少爷,我,我……”
谢明耀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他一把甩开了秘书长,“废物!”
坚硬的靴子踏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响亮的声音。
谢明耀一路阴沉着脸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很大,金属质感的墙壁泛着冷冽的光,与外面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如出一辙。悬浮在空中的全息屏幕阵列散发着幽蓝的辉光,上面跳动着不断变幻的数据、图表和加密通讯窗口,宛如一片数字的海洋。
他“哗啦”一下将厚重窗帘拉开,站在全联邦最尊贵的卢兰之心,于上百楼的地方向下俯瞰。
城市在他脚下无限延展,仿佛是一片由金属与霓虹交织而成的汹涌海洋。纵横交错的飞行轨道上,悬浮飞车如流星般疾驰,一道道流光拖曳在夜空,彼此交织、穿梭,构成了流动的光线矩阵。
林立的摩天大楼像是从钢铁丛林中拔地而起的巨擘,巨型屏幕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广告与符号,家喻户晓的美貌明星与精心制作的超级广告交替出现,将城市的夜空映照得五彩斑斓。卢兰之心的中心是一道高悬于空的巨型全息投影,它的下方是每天都络绎不绝的游客,而从谢明耀的视角看到的却是密密麻麻的渺小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