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她摆开笔墨,仔细读过题目,略作思索,便心有成竹,挥毫而就。
不过一炷香时间,便有人陆续交上答卷,夫子也开始一一阅览。他阅卷的速度很快,待到最后一名学生答题完毕,他已经把其他人的回答看了个七七八八。
他很快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所有学生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安静地等着夫子点评。
“我出的题目是,如何用最行之有效的方法进谏陛下推行一道新政令,本意是让大家写些谏言策论文章的,”夫子抚着胡须,“绝大部分人都完成得很好,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是谁在纸上写的‘谋反’?”
室内一片静寂,察觉到自己惹了祸的沈乘月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夫子颔首,低头看着她的答卷:“你还把谋反步骤列出了个一二三四五,思路很清晰嘛。”
沈乘月把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
夫子笑得和风细雨,行动起来却雷厉风行,抬手一指大门口:“沈姑娘请,我们这间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能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吗?”沈乘月企图挣扎一下,“您问的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而说服一个人最有效的方式就是……”
“请!”
“……”
沈乘月老实巴交地闭上了嘴,低眉顺眼地背起自己那绣着小花的书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学堂。
她刚踏出门槛,房门就被迫不及待地合上。“哐”的一声,仿佛对她无情的嘲讽。
沈乘月走到山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铁画银钩的书院匾额,欲哭无泪地在台阶上坐下,稍稍反省了一下自己,也觉得为了一道新政令就要推翻皇帝未免太过分太无理取闹了些。
她望了望尚未到午时的天色,掏出了书囊里她提前给自己备下的上午、下午、傍晚三份小点心,可怜巴巴地向口中塞了一块云片糕。
本来还担心重复听这一日的内容也学不到太多东西,不料这担忧着实有些多余,不到半日,她就已经被这家书院拒之门外了。
不过鉴于云片糕着实美味,沈乘月很快就重新快乐了起来。
第27章 巫蛊
“这就是我的故事。”
沈乘月结束讲话,面对台下听众鞠了一躬。大家纷纷送上掌声,不只是感谢她抢了说书人的台子讲了一段不那么老掉牙的故事,更是感谢她为整层楼的客人付了酒钱。
“大家若能想到什么打破循环的法子,请一定要说与我听,”新的一天,新的方法,沈乘月试图把自己的经历讲给所有人听,尽可能集思广益,“当然,如果你们想到的是死一死这个主意,就请先把话咽回去吧。”
经昨日“谋反”一役,她今日暂时没有前往书院。
“……”看在她请了客的份上,大家纷纷转动脑子,回忆着曾经看过的志怪话本、听过的民间传说,有叫她饮一斤公鸡血的,有叫她把黑驴蹄子挂在床头的,还有说什么月圆之夜投湖可以抵达人世彼岸的。
这是能尝试的吗?沈乘月听得一愣一愣,既不想也不敢跟着照做。
众说纷纭,说到兴头处,大家竟开始讲起了诡异故事,沈乘月瑟瑟发抖,觉得此间民风不甚淳朴。正准备找个借口逃离,一精瘦男子大步上前来拦住她:“姑娘,我识得一位方外之士,兴许能解决你的问题。”
“什么方外之士?”
男子神秘兮兮道:“一位非常有本事的大能,抬手覆手间可施福赐祸!”
沈乘月听他这语气就觉得不靠谱:“你是指搞巫蛊之术的方士?”
“那可不是普通的方士,”精瘦男子压低了声音,“连当朝国舅爷都是他门下信众呢。”
“国舅?”沈乘月怔了怔,“皇后娘娘的兄长年高德劭,看着可不像会信巫蛊的人啊。”
男子摆了摆手:“咳,小的是说张国舅。”
“张国舅?”沈乘月
蹙眉,“现今妃子的兄弟也能称是国舅爷了?”
男子讪笑两声。
“不好意思,我不信这个。”早在循环之初,沈乘月便已经试过巫蛊之术了,她绕过男子,把银子递给小二,打算离开酒楼。
“姑娘信时间循环这等事,却不肯信方士?”男子奇道。
“我爱信不信,你管我?”
“实不相瞒,”男子又追了上来,“我听说过,大能那里曾有过其他被时间玩弄之人求上门去,那人症状正与姑娘相似,因此,我才斗胆要给姑娘指条明路。”
“被时间玩弄?”沈乘月失笑,“你听了我的故事之后现编的吧?”
精瘦男子抹了把冷汗:“姑娘说笑了。”
“那症状正与我相似的是何人?”
“我亦无缘得见。”
沈乘月耸耸肩:“好吧,左右无事,我这就去看看。敢问这位大能居于何处?”
男子摇头:“大能不是什么人都肯见的,我得先去禀告一声,得了他的首肯,才能带姑娘前往。”
沈乘月打量他:“你为何对我的事这般热心?”
“刚刚见姑娘请客如此慷慨大方,小的才动了念头,”男子嘿嘿一笑,“只望事成后,姑娘从手里漏些赏钱便是。”
“可以,午时我在这里等你。”
“一言为定!”男子转身匆匆离去。
沈乘月望了望他的背影,觉得这厮尖嘴猴腮不似好人,干脆转身踏进了几间铁匠铺子,寻了几件趁手的兵器,午时一刻兜着一袖子哐啷作响的铁器回了酒楼,看不出是要去寻求帮助还是杀人越货。
精瘦男子也如约而至,说大能已经点了头,请姑娘一叙。他带着沈乘月下楼,让她上了一辆马车,又取出蒙眼的布条覆在她眼上:“对不住,这是大能定下的规矩。”
沈乘月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马车里还有一面容生得和蔼亲切的女子,见沈乘月被蒙了双眼却仍不慌不乱,不由笑道:“姑娘真是胆色过人。”
沈乘月摸了摸袖中的铁蒺藜:“胆色是自己给的。”
马车在京城中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左拐右绕,直到蒙着眼的沈乘月开始不耐烦:“已经第二次经过醉仙楼了,如果你们一定要从这里绕路的话,至少可以先给我买一份玫瑰糕。”
驾马车的精瘦男子回头,与车厢里的女人对视一眼,不理会她,继续绕路,企图把她绕晕。
于是每经过一处,沈乘月都要报一个地名:“金禽楼,里面有各式各样的鸡肉做法,我推荐盐甑和炉焙。”
“平安玉器行,副掌柜私下在帮歹人销赃,我暂时还没腾出时间来收拾这些人。”
“东海汤池,建议你们两个都去泡一泡,我不太喜欢你们身上的香料味道……等等,我是不是有些冒犯了?”
“……”
两人看着路边被她准确报出的点名,再度对视一眼,女子无声地摇了摇头,男子也终于放弃了绕路,一咬牙驾车直往目的地而去。
“大能”的居所在闹市当中,闹中取静的一处小院落。沈乘月蒙着眼睛被带进房间,才终于被获准重见天日。
这里布置得清幽古朴,窗外种着几丛竹子,倒的确有些“方外之士”的味道。房间里燃着香料,散发出一种略显玄妙的气息。
一男一女把沈乘月带进来后,便自觉退下,房间里唯余沈乘月与“大能”二人。
“沈姑娘,坐。”大能是一位中年男子,作道士打扮,衣着简单,但看得出料子很好,他须发皆白,看着确然有两分仙风道骨。
沈乘月能坐下绝不站着,闻言立刻欣然落座。
“姑娘不好奇我为何知道你的身份?”
“我这张脸,随便在京里打听打听就知道了,有什么稀奇?”
道人一笑,不与她计较:“我知道你心中疑问,有人告诉你,曾有其他被时间玩弄之人求上吾门,你想知道那人是谁。”
“……”
“其实,你认得那个人。”
“……”
道人卖了个关子,负手而立,半晌却没等到她的追问,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你在做什么?”
沈乘月正鼓着腮帮子对着香炉吹风:“抱歉,这个味道闻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用力把香吹灭,才看向道人:“你刚刚说什么?”
道人向前两步,露出身后在煮什么东西的大锅:“沈姑娘,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那是什么?”
“能暂时解决你问题的东西。”
沈乘月茫然地眨了眨眼:“你是说那锅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以破解时间循环?”
“并非如此,只是缓解。”
“缓解?”沈乘月肃然起敬,“您是说可以延长循环时间,让我从只在一日之内循环,变成两天或者三天一循环吗?”
“……那倒也不是,这是令人失忆的药汤,”道人听她越猜越离谱,连忙解释道,“它可以帮助你忘记一些前尘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