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在她怀里轻轻“汪”了一声,似是在应和。
沈乘月看到路边的算命摊子,就抱着狗坐了下来,想算一算何时能结束循环。算出的结果她不喜欢,就换了一家。最后算出一个三百年,一个五百年。
她觉得这简直是浪费钱,干脆把身上余下的所有银子给了街角一个正啃着发霉窝头的乞丐,他揉着眼睛,拖着瘸腿要给她叩首道谢。
她连忙拦了下来:“去吃点东西吧,街角的胡饼还不错,但记得别吃他家的芥辣瓜,我险些被辣出眼泪。”
看着他欢喜到流泪的模样,沈乘月走开的脚步顿了顿,她总觉得在循环里施舍乞丐毫无意义,毕竟随着她入睡醒来,那些银子就会消失。但是……
银子会消失,记忆会消失,此时此刻的快乐总是真实的。
开心一日是一日。
曾经她以为七月初六是她人生最糟糕的一日。
但七月初六就只是七月初六,她开心,它就是个好日子;她不开心,它就是个糟糕的日子。
她抱着小狗路过烤肉的摊子,它直勾勾盯着在火炉上翻滚的肉片,大概怕被她嫌弃,没敢叫出声来表达自己的渴望。
沈乘月随身带的银子都已经给了出去,便取下自己的耳坠,和摊主换了两份烤肉,一份不放辣子、酱料的给了小狗,自己捧起另一份佐料齐全的,一人一狗一坐一卧在台阶上,吃完了这份热腾腾的烤肉。
“兰濯和云沾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她挠了挠小狗的耳朵,“孙嬷嬷嘴上一定说不喜欢,因为她要关照你的衣食起居,但她会私下偷偷逗你,你别怕她,她就是嘴硬心软。”
小狗汪了一声,亲昵地把脑袋靠在她的腿上。
沈乘月就当它应了:“明白就好。”
她和它一直在外面磨蹭到了月华初上,才带它回了月华院。
她推开院门的一刹那,院子里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一场小雨,敛去了夏季的燥意,天地间一片静寂,唯余雨点滴落的轻响。雨打海棠,让停留在七月初六的这个恒久不变的院落换了一副模样,仿佛从暑气熏蒸的盛夏回到了和风细雨的仲春。水雾之中,如诗如画。
月光下,院中石砖变得湿滑光亮,她踏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小狗也在她脚边跟着撒欢。
她伸手去接雨点,微风裹着雨滴,砸在手上、身上,也吻在了她的心头眼里。
沈乘月热泪盈眶。
她坚强地走过了很远的路,偶尔却也会脆弱地泪如雨下。
“怎么会下雨?”
她仰头看到院落上空悬着数道丝线,丝线上系着许多只用来浇花的喷壶。
树下一白衣女子执伞与她相望:“我只是想,如果你一直被囚于闷热的七月初六,也许你会想看一场雨。”
“谢谢你。”
“不必称谢,我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沈乘月在雨下旋转,裙摆跟着她转动,周身都沾染上雨的迷蒙。尽情于此刻,纵是一场水月镜花又如何?
沈瑕静静地注视着她。
“对了,我还想再看看雪。”沈乘月得寸进尺。
“别逼我骂你。”
“……”
第26章 书院
沈乘月迎着水雾走到树下,沈瑕把手中油纸伞向她的头顶倾了倾。
沈乘月望天:“你是把府里所有水壶都搜刮过来了吗?”
“……”
“谢谢你。”
“没想到你会感动成这样,我看见你哭了。”
“混蛋,”沈乘月评价,“不过我明白了,你想讨人喜欢的时候,确实善解人意。”
沈瑕笑了笑。
“这也足以说明你以前是故意对我这么混账的。”
沈瑕无声地翻了个白眼:“那你是无意间如此混账的吗?”
两人站在伞下,等着“雨”停。
沈乘月望着水壶口喷洒而出的丝缕水雾:“咱们像是两朵被浇灌的花。”
“还好我没采纳芳信的意见把水缸吊上去,不然现在就是暴雨打梨花。”
“其实我想问很久了,”沈乘月闻言皱了皱鼻子,“你那丫鬟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沈瑕不答,转而问起:“时间循环的事,你和多少人说过?”
“太多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见人就说,孙嬷嬷、兰濯、萧遇、杜成玉……”沈乘月掰着指头数给她听,“算命的,唱戏的,搞巫蛊的,卖豆腐脑的,守皇宫的,还有街边的阿黄、三花……”
“行了行了。”沈瑕连忙打断她。
“你是所有人中接受得最迅速的,从来无需我费太多唇舌,所以就算你为人很讨厌,我也愿意和你聊聊,”沈乘月又道,“除了阿黄和三花,你也是疑问最少的。”
“阿黄和三花是谁?”
“街边的黄狗和三花猫。”
“……”沈瑕把伞收了回来,只撑在自己的头顶,突然问道,“循环里,我是不是惹恼过你很多次?”
“数不胜数。”
沈瑕笑了起来。
“不过你为我准备的雨,可以勾销其中一桩。”
“哪一桩?”
沈乘月认真想了想 :“萧遇吧,把你抢走他的事一笔勾销了吧。”
沈瑕颇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你一定被困了很久很久。”
沈乘月垂眸:“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情窦初开,少女时期的第一份怀想。”
“……”
“只是就结束在这里吧,”沈乘月用小石子去砸地面上的水坑,“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我早该与他告别、与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我告别了。我总要接受世界不是围着我转的,并不是我想要什么就理所应当可以得到什么。”
“我得承认我很惊讶,”沈瑕轻声道,“我难以想象你是怎样熬过来的。”
“把注意力放在每一件小事上,”沈乘月笑了笑,“尽量不要去想太长远的东西。”
“……”
“第二排第三只水壶卡住了,”就在沈瑕几乎要生出些敬意的时候,沈乘月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指挥道,“你去调整一下。”
“你这人好烦。”
“你为我准备的惊喜,怎能半途而废?”
沈瑕把伞柄用力向她手里一塞,咬着牙开始爬梯子。
她爬到屋顶,抓住其中一根丝线抖了抖,被卡住的水壶壶口向下倾斜,重新降下雨雾。
她探头向下看了看,似乎有些畏高:“姐姐,想想办法。”
“怎么敢上不敢下?那就在上面待着吧,”沈乘月提出不靠谱的建议,“到明天日出,一切都会恢复如初,你会醒在自己的床上。”
“我才不要和你一整夜待在一起。”
“那你一个人在上面待着,我回屋睡觉?”
沈瑕咬牙切齿:“我是为了谁才爬上来的?”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任性而为?做什么都神色淡淡的,我还以为你是泥人呢。”沈乘月笑望她一眼,抱起地上撒欢的小狗,潇洒地转身回屋了。
“你……”沈瑕没想到这厮居然真的这么无情。
不多时,沈乘月却又推开门,拎着一只酒壶和两只酒杯爬了上来,与二妹并肩坐着:“我给小狗擦了擦身上的水,把它塞进我的被子里让它睡了。”
“算你良心未泯,”沈瑕接过酒杯,“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大概是先把你弄下屋顶,再等着看日出。”
“我是说明天。”
“我不确定,而这正是令人兴奋之处。”沈乘月在屋顶上站了起来,展开双臂,迎接夜风入怀。
沈瑕终于也笑了起来,举杯道:“敬明天。”
沈乘月与她碰杯:“敬明天。”
———
沈乘月背着书囊,昂首阔步地踏进了书院大门。
她从舅舅那里要来了引荐信,堂堂正正地成为了书院的一名学生。
虽然只能重复听取这一日的内容,但体验一下也是好的。
掌院热情地迎接了她,例行对新学生进行问话,问她读了什么书。
“读了些杂书,三教九流都略有涉猎,”沈乘月谦虚道,“还读了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话本。”
“学过什么技艺?”
“琴棋书画,绣工厨艺,骑马射箭,梅花种植。”
“不错,”掌院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兴趣广泛,我们石鼓书院正需要沈姑娘这样的贤才。”
贤才沈乘月被客客气气地请进了一间书室:“沈姑娘先跟着听听,若觉得进度不合适,再换入其他班列便是。”
“还有其他班列?”
“幼学、蒙学。”
“……”沈乘月摩拳擦掌,誓要让此人刮目相看。
她在掌院引荐下拜见了夫子,入座后才发现入学第一日就碰上了小考。正感叹早知如此不若明天再来,转念才想起自己压根没有第二天。
夫子把写在纸上的题目发给她:“沈姑娘,你第一天来,可以随意作答,写成什么样子都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