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教训的是,奴婢这就去。”
许南清听出李顺言下之意无非一寒山月不方便,二他李顺不愿助她引见,不做争辩只福身应诺。
熟练将生肉切块下锅,许南清盯着水面析出的白沫,忽地想起吃不下生食的孔雀。
那花孔雀久未进食,脾胃虚弱,生食不进,倒也不算奇怪,若要解决……何不参照烈风,用熟食一试?
虽说孔雀喜食生物,可那花孔雀虚弱不堪,再鲜美的生食,都不如那好消化的熟食。
她正思索用什么食材给孔雀做明日餐食,不远处监工的李顺蓦地出声。
“你方才说要见殿下,所为何事啊?”
许南清本能呵呵笑着打太极。
自从被小李公公背叛,她感觉每个人都变得不可信。
而贵妃往东宫塞人兹事体大,她自然该以减少知情人为妙,李顺虽是寒山月的大太监,不会对东宫有损,可保不齐,他也与贵妃蛇鼠一窝呢?
猜忌李顺之时,许南清又觉得奇怪。
既然李顺不可信,那她为何,会下意识选择相信寒山月呢?
……或许是因为寒山月在这“东宫侍女与宫中贵妃”一事上,不是受益者罢。
她缓慢往炉灶内添了根柴。
“也不是甚么要紧事,只是不太方便与公公说,公公莫怪。”
李顺倒也没追问,仅喃喃自语。
“如此么。”
烈风饱餐一顿精神振奋,从许南清左腿晃悠到她右脚,眼睛瞪得溜圆,尾巴一个劲儿摇,扒着她手臂要握手讨食。
许南清被它这幅模样逗得直笑。
“烈风,狗狗不能吃太多,会发胖的。”
见烈风仍是围着她“嗷呜嗷呜”,还隐约将她往殿外带,许南清倏然想起遛狗问题。
“公公,殿下有带烈风出去逛过么?”
李顺答得实诚。
“殿下公务繁忙,已半月未领烈风出东宫。”
许南清望着不远处的银丝狗链,正斟酌自己是先通报再遛狗,还是先斩后奏给烈风松快松快,猛地听见有人在唤自己。
“许南清。”
许南清已然对寒山月带着笑意的嗓音无比熟悉。
她果断转头下跪。
“参见殿下。”
“起来,”寒山月手指温和抚上烈风毛茸茸的脑袋,他望向许南清头顶,嘴角带上丝玩味,“许南清,本宫方才,是唤烈风起来,可没让你不跪。”
许南清刚直起的腰塌下了。
寒山月狗男人。
不,烈风是只狗,都比他强得多,他甚至不配做条狗。
寒山月随口用“回主殿烧壶茶水”的由头将李顺引开,示意许南清继续跪着,但抬起头应话。
“说说,你单独要见
本宫,为何?”
许南清稳了稳心神,从小红小绿说起。
“殿下,那小红小绿有问题,昨日奴婢治好烈风,今早小李公公本欲将殿下引来,原模原样禀报。
“孰料小红小绿昨夜便叫嚣着‘飞上枝头变凤凰’,今朝为收买小李公公,将奴婢铲除,还从袖间拿出个金元宝,若不是殿下及时出现,断案公正,恐怕奴婢是见不着明日的太阳。”
寒山月笑了声,似乎被她某个词所取悦。
“小红小绿身为宫女,能拿出金元宝来,实属蹊跷。”
“还有,今日奴婢出宫,恰见贵妃赏赐下人,”许南清说到关键之处,不由说书先生般停顿少许,等待听客回应,见寒山月微微颔首,方满意说出下句,“她赐的不是旁物,正是金元宝。”
寒山月淡淡笑着,不置可否。
“金元宝何其多,贵妃赐下人金元宝,何足怪?”
许南清跪得腿麻,稍稍挪了下腿脚才应话。
“怪就怪在,贵妃赏下人这金元宝,与小红小绿贿赂小李公公那金元宝,都有道一模一样的划痕。”
“起来说话。”
寒山月约莫是消了气,不再让许南清跪着,却也不再追问贵妃一事,只以“此事牵扯甚广,宫里算不上太平,你小心行事,莫要再将此事追下去,本宫自会派人查”结束。
他将指头从烈风脑门移开,搁鼻尖嗅了下,起身用皂角净手,问起许南清接下医治花孔雀重任的后续,“那花孔雀如何了?”
“喝了些姜水,但还是吃不下东西。”
许南清事业脑成精,一想到自己凭借聪明才智得出解决法子,就禁不住兴奋,“不过奴婢已经找到法子了,明日便可尝试。”
寒山月望着她脸上自信满满的笑,首次动了想将人保下来的心思。
可片刻后,又生生藏了起来。
依他所见,许南清惊才艳艳,不该被囚禁于东宫一角,伺候他穿衣洗漱,但无法在解决孔雀拒食一事崭露头角,以她的奴籍,也无法在世人面前堂堂正正亮相,且再看罢,没有他,她能走多远。
“有把握便成,尽量治罢。”
许南清没察觉到他微笑下各种暗潮涌动,只当他怀疑自己在百兽处扎了根,忘记回东宫做狗食。
“殿下放心,奴婢还活着的这几日,定不会短了烈风。”
寒山月面上仍笑着,心中却有点乱。
“你如今是本宫的贴身侍女,照理说,要住主殿耳房,但本宫觉浅,你搬过来可以,切记轻手轻脚些……罢了,还是待三日后再商议,耳房三日内来了人又走,浪费人力洒扫,麻烦。”
蓦地嗅到许南清衣裳站着的,正午方遇见的熟悉木质香料味儿,他目光有些沉。
“你与林明远那小子,接触过了?”
许南清丈二摸不着头脑。
寒山月年纪和林明远差不多,为什么要叫他“小子”?
“是的,殿下认识他?”
寒山月笑意渐浅,欲言又止。
“离他远些。”
许南清原本也瞧林明远不顺眼。
“奴婢明白。”
寒山月嘱咐完这句便离开了,许南清伸个懒腰,抬步回偏殿耳房,趴上铺盖,迷迷糊糊睡去。
无人无物唤上工,她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察觉天色不早,许南清一骨碌爬起来,草草洗漱,下意识要往百兽处奔去,临出东宫偏门,倏然发觉百兽处灶台偏僻,食材稀缺。
她匆匆回退,煮了碗鸡蛋汤,悉心盛好,又挑了些新鲜时蔬,方朝百兽处赶。
陈掌事许是故意在门口候着许南清,大大咧咧站在门口,远远瞧见她身影,便机器上了发条般,开始阴阳怪气嘲讽。
“许差役真懂规矩,次日当值便迟了一个时辰,倘若出了什么事,你可担得起责?”
第8章
“许差役”三字让许南清倍感舒心。
虽这三字听着不甚悦耳,但比无名无姓的“小女娘”要强。
她停在门槛前,垂头应声。
“陈掌事教训的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南清知罪,愿意领罚。”
许是没料到昨日还如铁板的许南清,这会儿忽地成了软柿子,陈明听着下属们“许姑娘将死之人,又不知晨间何时该当值,并不该罚”的窃窃私语,有些下不来台。
他是个好面子的,听不得人这般议他,咬牙将许南清迟到之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别仗着你是温公公带来的人,就特立独行,既然来到百兽处,就要守这儿的规矩,倘若有下次,你没这么好运!”
许南清福了一身。
“多谢掌事大人不计小人过。”
陈明拂袖离去。
“总归你是个将死之人,与你多费口舌也无益,你好自为之。”
许南清推开安置孔雀的庭院大门,惊喜发现昨日一直用卧姿节省气力的花孔雀,此刻居然站了起来,在迈着步子,缓慢沿墙根走,而它身旁碗里面的姜水,已然被饮了净。
为不惊扰孔雀,她先轻手轻脚过去,小心翼翼给孔雀添了些水,再悄悄后退,在较远之处柔声唤孔雀。
即便如此,那孔雀仍是将羽毛炸了起来,乌黑瞳孔一错不错望着许南清,很是警惕。
“孔雀乖乖,是我呀,昨日将你从小黑屋移出来,给你放了一大碗水的姐姐。”
见孔雀颇具灵性歪歪头,似是认出自己来了,许南清顺势将搁在庭院门旁的食盒打开,迎着风向,将食材香气吹往孔雀那头。
她嘴角带笑,如与老友交谈,“你瞧,我这回给你带了啥好吃的?”
孔雀竖起的羽毛缓缓落下,踱步而来。
“铛铛铛,是鸡蛋汤,来闻闻香不香?”许南清将还冒着热气的鸡蛋汤放在孔雀面前,顺带拿出水灵新鲜时蔬,“来,还有菜,咱们今天好好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
花孔雀垂首嗅了嗅,开始缓慢进食。
许南清对着它说了一通自己今早睡到日上三竿,匆匆忙忙从东宫赶过来,还是不幸迟到的打工人悲惨实录,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对花孔雀喊“孔雀”,有些冒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