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榴火_楚觉非【完结】(56)

  “奇怪,岳山川不是应该正在飞机上吗……”

  她嘀咕着拿起听筒,对面明媚的女声问道:“您好,请问您是旅客‘岳山川’吗?”

  对方特意把他的名字念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很清晰。

  甄稚一愣:“他是我哥哥。”

  “我是首都机场的工作人员,您的家人把行李箱落在登机口了,麻烦您有空来T3航站楼的失物招领处领取。”

  “……好的,谢谢。”

  甄稚没来得及吃午饭,饥肠辘辘地去宝钞胡同搭107路公交车。

  天气澄和,风物闲美。陶潜《游斜川》诗序想起昨天和岳山川一起坐车回南鼓巷,明明车窗外是一样的风景,今天却已物是人非。

  地安门外,车公庄西,三塔寺前,白石桥东。

  公交车在道路两旁投下的树影中穿行,甄稚把头靠在玻璃窗上,怔怔地看着那些游客们再次比起剪刀手,对着照相机扬起灿烂笑脸,然后很快被公交车远远甩在身后——恍如隔世。

  突然有种预感,她和岳山川,就这么走散了。

  那个熟悉的行李箱静静地停泊在失物招领处的港湾里,工作人员将它驶出来,交到她手上。

  提手上系着一个行李牌,上面写着岳山川的名字和四合院的座机号码。

  甄稚在值机大厅漫无目的闲逛,在麦当劳买了一杯可乐,最后去了西湖园。

  坐在行李箱上,她默默地看着一架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拉升,轰鸣着冲向蔚蓝的天空,然后消失在云层的背后。

  长长的航迹云印在漫天晚霞中,又慢慢消散殆尽。

  首都机场每天的旅客吞吐量是六万人次,在这里,每天都会上演六万次相聚与离别。甄稚想,她和岳山川的失散,多么微不足道。

  她把空可乐杯扔进垃圾桶,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甄稚把行李箱搬进小别院时,夕照将那棵紫玉兰染成温暖的橘红。屋檐下那只通体玄黑的八哥,突然扯着嗓子“哇”一声大叫。

  岳明心闻声,从副食店的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小石榴?你不是和小川去上海了吗?”

  “我没赶上飞机。”

  别院的石砖路不平坦,她低着头,费力地把箱子搬进岳山川的卧室。

  “我和你三伯才听说嘉禾的事……作孽呀。”

  岳明心叹了口气,“别院里没装电话机,好多事知道得不及时,这次我们也没能帮上忙。你三伯明天请了人来家里装电话机,以后你有什么想吃的,一个电话打过来就行。”

  甄稚没接话,蹲在地上打开岳山川的箱子,想把他的衣服拿出来晾进衣柜。

  刚把拉链拉开,胀鼓鼓的箱子就弹成两半,一个粉红色的摩托车头盔赫然出现在眼前。

  岳山川的行李很少,只带了三套换洗的衣服,这个头盔则占据了大半个箱子。其余缝隙,仔细塞着各种零食,浪味仙、旺旺雪饼和小糖葫芦,都是甄稚爱吃的。

  甄稚抱着膝盖,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小腿发麻,她才拿起粉色的摩托车头盔,戴在头上,把锁扣拉紧。

  她把岳山川的衣服叠进衣柜,又把行李箱合上塞进床底,戴着头盔离开了小别院。

  后来甄稚偶尔还是会想起,2001年的这个夏天。

  如同一部默片,这个夏天冗长、无声,泛黄的银幕切过不断重复的画面。

  南鼓巷的盛夏没有配音,只有催人眠的白噪音,那是由寂寥的蝉鸣,老冰棍撕开包装,吱呀摇头的电风扇组成的。

  画面里,甄稚提着饭盒三步并两步跳下四合院的台阶,每天中午去积水潭医院送饭。暴雨天打伞,骄阳天半眯着眼。

  银幕中,吉利车缓缓停在四合院门口,最先杵在地上的是两只拐杖腿。长长的裙摆从车底漏下来,女孩只穿右脚的鞋子,在拐杖的支撑、家人的簇拥下慢慢挪上台阶。

  她和岳山川,两个人都很默契,谁也没有再打去电话,询问或是解释那次在机场的失约。

  甄稚时常在想,自己好像突然就和岳山川变成了陌生人。就连他的近况,都是从其他亲戚的口中得知的:

  他生了一场病,连发了几天的高烧。他年迈的外婆急得大半夜打电话来,说物理降温不管用了,该买什么样的退烧药?

  高考分数公布,他的分数远超当地重本线。他被第一志愿,上海的政法大学录取。

  以及他不会再回北京,开学后直接去政法大学报到。所以他打电话来给母亲,请她帮他买一些夏天和秋天的衣服寄过去。

  ——但岳山川不知道的是,他的母亲每天须守在副食店里,脱不开身。寄给他的衣服,是甄稚去百货商店挑的。他没说衣服尺码,她只能凭借记忆里他的模样,给服装店的店员比划。

  一直到夏日尽,秋叶落,北风起。

  帽檐胡同迎来了今年第一场雪。

  这一年初雪来得格外早,十一月下旬的某天,甄稚拉开窗帘,发现院子里的石榴树银装素裹,地面已经结了没过脚背的一层雪。

  上海人下雪时常做咸肉菜饭,岳明心在北京住了二十年,依然保留着这样的习惯。

  甄稚把自己裹得很厚,羽绒服镶了一圈兔毛的帽子也扣到头上,只露出一双杏圆眼,一脚深一脚浅,去隔壁小别院帮忙。

  花椒、八角和桂皮在锅里小火慢炒,炒出独特的浓香。她和岳明心在小厨房,戴着一次性手套,把盐和香料均匀地涂抹在五花肉上。

  屋里的油汀烧得很暖和,甄稚手上没停,有一搭没一搭和岳明心聊天。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当旁边没有旁人时,她对岳明心恢复了以前的称呼,“岳阿姨,之前暑假的时候,岳山川说要带我去上海,您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

  这个问题让岳明心有些意外。

  她摘下手套,把滑下来的毛衣袖子卷上去,一边斟酌着:“……你毕竟是女孩子。你们两个单独去,我怕他欺负你。”

  甄稚有些意外,涂抹香料的动作稍稍停滞了一下。

  岳明心连忙补充,“小川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嘴巴上不饶人,但本心不坏。我知道他应该不会欺负你的,但有些事……我也不好说。”

  甄稚想起了一些快乐的往事,嘴角不自觉向上扬。但她很快意识到,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很久,神色又渐渐黯淡。

  “岳阿姨,其实我已经猜到了,岳山川不是你和我三伯的孩子。”

  岳明心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你们结婚的时候……您穿着粉红色的婚纱。”甄稚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您和我三伯是二婚,对么?”

  “说对了一半。”岳明心笑着说,“其实我从没结过婚。我穿粉色的婚纱,是因为在我心里,我已经和小川的爸爸结过一次婚了——虽然对方大概是不承认的。”

  “至于和你三伯……”她顿了顿,“我们也只是办了婚礼,并没有领结婚证。”

  这是甄稚从未想过的答案。

  她愣愣地看着岳明心问:“为什么?”

  “因为小川拦着呗,说反正是一起生活,扯不扯证没区别,省得还被甄家其他人戳脊梁骨。”

  “但我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心话。”岳明心抿着嘴笑道,“那个臭小子不想当你哥哥。他喜欢你。”

  甄稚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破了一个洞,夹着雪片的北风灌进去,冰冷得她说不出话。

  喜欢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么现在,还喜欢着吗?

  如果还喜欢着,为什么这么久从来没打过一个电话。

  她用胳膊挡着眼睛,头扭向一边:“有沙子吹到我眼睛里了……”

  “小川之前那个号码不用了,新号码贴在客厅的电话机上。”

  岳明心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轻轻地说,“今天他应该哪儿都没去,就在宿舍里。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甄稚没有给他打电话。她在小别院和三伯、岳明心一起吃了咸肉菜饭,在开着暖气的室内逗了会儿鸟,直到短暂的白昼向西边坠落,才和他们告别。

  她冒着风雪一直步行到戏剧学院,在校门口的报刊亭买了一张IC卡,然后钻进了旁边的公用电话亭。

  展开手心,是签字笔写的一串电话号码。虽被体温晕得模糊开,但还好可以辨认。

  甄稚把电话听筒拿起来,夹在肩膀和颈脖之间,小心翼翼对着手心的电话号码按下去。

  “嘟,嘟……”

  抓着听筒,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好大声,几乎要压过电话的等待音。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男生嗓音透过电流,清晰地抵达她的鼓膜:“……喂?”

  岳山川,是他吗?是他。

  熟悉,陌生,也很遥远。像隔了一个世纪,隔了一个星球似的,那么遥远。

  “……哥,是我。”甄稚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但她用力抓住听筒,“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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