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榴火_楚觉非【完结】(52)

  卷发女人虚着眼睛,望向来这戏台上跟她争主角的人群。

  先是看清横幅上的字,白眼飞出一记不屑。紧接着又看清了那些人手里拿着棍棒,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她拽了拽旁边的小鼓,又和镲锣传递了个眼神,趁着围观人群被声势浩大的队伍吸引,悄悄收了横幅,沿着墙根溜走了。

  甄稚扶着门框,站在屋檐下光影交错的明暗分界,于是面容也显得阴晴不定。她反手把四合院的门在背后关上,又用脚尖把地上的铁链和锁头挑过来。

  那群叫喊得面红脖子粗的壮年涌到面前,见她独自被框在门中,已是安静的囚鸟。

  为首的青年愤怒挥拳:“红叶服装厂无故拖欠工资,还我们血汗钱!”

  一石激起千层浪,棍棒齐齐指向天空,如同破土而出的竹海,逼得街坊邻里退避三舍,热闹也不看了,纷纷退让。

  甄稚背在身后捏衣角,手心汗津津的。她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对为首的工人说:“厂长今天在车间上班,你们来错地方了。”

  “厂里现在账上没钱,我们去堵厂长有什么用?”他用手背搓鼻子,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她,“我见过你,你是甄厂长的女儿。”

  讨薪的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

  “没钱发工资,女儿倒是养得白白净净。”

  “这地段四合院应该很贵吧?咱们今天讨不到薪,进去搬两件值钱的物件,也值当!”

  “傻子才信甄厂长没钱,资本家就是拖着不给咱发!把他女儿绑了,看他兜儿里能不能掏出钱来!”

  甄稚扶着门框的指甲不自觉往里抠,留下几道新月般的痕迹。

  她猜想着眼前这些工人,有的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讨不到薪全家人便会揭不开锅,嗷嗷待哺的孩子还在等一口奶粉。有的全家挤在十平米的蜗居里,房东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租金就收拾铺盖去睡桥洞。还有的家里老人每月要吃昂贵的靶向药,这薄薄薪水也是救命钱……

  人在困境里被逼急了,是会激出兽性的。狼群已盯上她这个目标,蛰伏逼近,伺机而动,只等其中一只率先扑上来,引得恶意雪崩,把她吞噬、埋葬。

  此刻,甄稚在狼群背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岳山川刚从图书馆回来,烈日晒出一头一脸的汗,藏在鬓角里隐隐发亮。

  他抬头看到横幅上的字,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手里还剩半瓶矿泉水,他突然扬手从头顶淋下去。

  经这透心凉的矿泉水浇下,岳山川顺势把半湿的额发往后一抹,桀骜不驯的狼奔头,让他迅速融入了眼前的狼群。

  他把短袖卷进袖口,整个臂膀露出来,夺过旁边一个工人手里的木棒,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拨开面前的人群,然后慢条斯理地走上台阶,在甄稚面前站定。

  讨薪的工人以为他就是最先按捺不住的刺儿头,此刻精神紧张,几十双眼睛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把一整个天空的骄阳完全挡住,甄稚站在阴凉里,仰着头不解地望向他。

  “等会儿乖乖待在里面,别出来。”

  岳山川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着,话音未落,他突然伸出手猛地推了她一下。

  甄稚一个趔趄跌进门里,摔在石砖上。她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见四合院的门在眼前关闭,窄窄门缝最后闪过岳山川的宽肩,最后完全闭合。

  她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扑到门上用力往外推,却听见铁链在门环之间搅缠的声音。

  随后,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刺目阳光,划着弧线从围墙外抛进来,“当啷”一声掉在甄稚的脚边。是铁链锁头的钥匙。

  一墙之隔的外面传来骚动,甄稚听不清楚。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周遭事物模糊成黯淡色块,只余满地残败的榴花如熊熊火焰,仿佛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她咬着嘴唇,视线模糊地一路跑回客厅,拽过沙发边几上的电话机,拿起听筒开始拨号。

  “小石榴,你要给谁打电话?”爷爷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过来,按下叉簧,切断了通话。

  甄稚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我要报警!”

  “不能报警!”甄仕光情绪过激,弓着腰剧烈咳嗽了两声,“拖欠工资,是咱们有错在先,报警更是寒了工人们的心……生意哪是这么做的?”

  “爷爷,岳山川还在外面……”甄稚死死攥住话筒,声音拖着哭腔,“他们会把他打死的……”

  甄老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良久,他枯树皮般的手,慢慢地从兜里摸出一块包好的手绢。展开,里面露出一本存折。

  甄稚刚要伸手接,老爷子按住她的手:“慢着。”

  “小石榴,一直以来,爷爷心里觉着最亏欠的就是你。”

  甄老爷子拉着她,挪到沙发上坐着,“你出生的时候,甄家已经没落了。你两个姐姐都在公馆里长大,不愁吃穿,一切用度都是最好的。秋秋高中一毕业,就能去国外念书。咱们一家去机场送她,你眼里的羡慕,爷爷都看在眼里……可你最懂事,从来没提过你也要去留学的事。”

  甄稚看着爷爷叹气,只觉得鼻子发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三姊妹,虽然姓氏不一样,但爷爷都一视同仁。秋秋和嘉禾有的,小石榴也有。”甄仕光把那本存折交到她手里,“你姑姑、伯伯,还有你那个败家的爹都不争气,甄家的气数已尽,我也看开了。房子和厂子给他们,其余的平分成三份,都给你们三个姑娘。”

  甄稚读懂爷爷没有明说的话。手里这本存折,是家里最后的财产。

  她看着存折里那串数字,大致算了算,够她去英国念书,也正好能给厂里几百号人发工资。

  “小石榴,你再好生想想。”甄仕光心里不是滋味,“……是要选留学,还是要选门外那些工人。”

  她倏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不假思索地说:

  “我选岳山川。”

  甄稚从院子的角落里拖来一架梯子,一手攥着存折,一手把着梯子往上爬,直到视线能越过围墙,看清门外的景象。

  “……非法搜查他人身体、住宅,或者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一墙之外,并不像甄稚想象的那样惨烈。

  那伙人正一脸严肃地围着岳山川,听他义正词严地科普刑法,森森棍棒在身前拄成助人休憩的拐杖,气势汹汹的横幅也拧成毛巾,皱巴巴地团在墙脚。

  “还有聚众斗殴,首要分子和其他积极参加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岳山川指了指脚下,“对了,差点忘了说——在公共场所或者交通要道斗殴、持械聚众斗殴更严重,最多量刑到十年。”

  有人胆子小,当即就把手里的竹竿扔了,仿佛烫手得很。

  “那个,岳大律师,可以让我插一句嘴吗?”甄稚骑在墙头,冲着墙下的工人们扬了扬手里的紫红本本,“工厂资金周转确实出了点问题,回款不及时,让叔叔阿姨们久等了!我已经向我爷爷——也就是红叶的老厂长支了一笔钱,一会儿就让我爸取出来,今天一定发到大家手里。”

  严肃紧张的气氛立刻松快下来。

  讨薪的工人们散去,南鼓巷恢复了往日宁静,蝉鸣声从闷青的树荫里透出来,串起一整个夏天的寂寥。

  甄稚坐在墙头,低头看着红墙下的岳山川顶着狼奔头,卷起袖子的手随意叉着后腰站在门廊里,正迎着烈日眯起眼睛仰着头也望向她。

  她盯着他的嘴角,混乱中挨了一拳所以略微青肿。他也盯着她的眼圈,明显大哭过一场肿得像个水蜜桃。

  两个人忽然都有种大难不死的感觉。此刻清风舒朗,拂面凉爽。不知谁没忍住先笑了一声,另一个人的嘴角也压不住了,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岳大律师,现在不打架,改打高级嘴炮了?”甄稚忍不住损他。

  “还是甄老板厉害,两句话就把几十号人打发走了。”岳山川笑着说,“当律师没前途,要不我也给甄老板打工算了。”

  甄稚扬手把那串钥匙抛给他:“别的不说,你装小混混还挺像的,打不过就加入是吧?”

  “嗯,实习过,经验是比较丰富。”

  岳山川把锁头打开,抽走铁链,绕过来把住墙边的梯子,扶着她一级级走下来,“刚才没摔疼吧?”

  接触她的皮肤体温炽热,在盛夏里几乎是发烫的触感。血液和生命力沿着微凸的血管,沿着小臂传递而来给她借力。他身上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疼,好疼。”

  精神松懈下来,甄稚感觉尾椎骨是撞着了。她想,岳山川就不该来一句关心,本来她觉得自己还挺坚强的。

  岳山川看她嘴角一耷,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有些手足无措地说:“你、你别哭啊,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我带你去医院……”

  甄稚觉得不好意思,好像自己是为了博得他的关心,才故意变得如此脆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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