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榴火_楚觉非【完结】(51)

  岳山川的眸子深不见底,轻轻勾起嘴角:“那是自然。”

  “一路顺风!”

  甄稚朝他们挥挥手,扯了扯岳山川的衣角,“我们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航站楼去坐机场大巴。七月盛夏,下午两点的阳光很刺眼,甄稚不得不半眯起眼睛。

  “我那两本要超期的书,你都带了吧?”她瞄了一眼岳山川背的黑色书包,“千万要记得今天帮我去还了。”

  岳山川反手拍了拍书包:“你交代的我会忘吗?还有,上海的旅行计划也做得差不多了,要不要顺路再去杭州玩两天?”

  “可以呀,书你看着借。我还要两本物理教辅书。”

  “你要补物理找我啊,借什么书。”

  “……高考成绩还没出,这么自信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坐在机场大巴靠后的双人座,摇摇晃晃了一路。甄稚戴着一只他分来的耳机,风景看乏了就靠着玻璃窗睡会儿午觉。

  机场大巴的终点站在西单商场,他们分别去转不同的公交车。

  甄稚在南鼓巷下车,正沿着红墙的树荫里往家走,身后忽然传来稀稀拉拉的敲锣打鼓,间杂着吵嚷的说话声,来人个个气势汹汹。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三五个中年人身上挂小鼓、手里拿镲锣,毫无章法地制造噪音。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满月脸,烫着满头酒红色的波浪小卷儿,踩的恨天高每跺一步,满头小卷就朝天上弹一弹。

  她手里拿着一条横幅,把一端交到队尾满脸横肉的男人手里。两个人的脸是一个月饼模子压出来的,一看就是亲姐弟。

  两人一头一尾拉开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

  【陈家女想做徐家妾,正妻特来替夫提亲!】

  原配抓小三的戏码,浅显易懂,一路上引得南鼓巷的居民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甄稚本不想理会,可突然念头一闪,横幅上的两个姓氏格外熟悉。她脸色一变,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跳催着脚下生风,越走越快。

  她侧过身,从聚来看热闹的人群中费力挤过去。杂乱的锣鼓声追在身后荒腔走板,她好不容易逃出生天,逃也似的朝家门口跑去。

  提着一口气冲进四合院,甄稚用尽全力快速把两扇门合拢,又从墙根拖来那条大铁链,把门拴了个结实。

  暑气燥热难忍,甄老爷子正摇着蒲扇仰头站在石榴树荫下,数着茂密枝叶间长出多少颗石榴果。

  听见响动,他背着手转过身来:“大白天的,锁门做什么?”

  “最近小偷多,您平时在家还是把门锁好。”鼓点越来越近,甄稚强装镇定,把爷爷往屋里搀,“这日头多烈呀,别中暑了。二姑不是给您屋里装了空调吗?咱快进去凉快凉快。”

  “慢点儿,慢点儿。”甄老爷子步履蹒跚往屋里挪,笑着抱怨,“你二姑有心,但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不敢贪凉!”

  甄稚把他搀扶进最里面的屋子,反手关上门,拧开桌案上的收音机。

  “爷爷,今儿电台要念市民表彰信,有写给我的。”

  老爷子本来打算品读《本草纲目》,老花镜都戴上了,此时抬起头,目光越过玳瑁眼镜框看向她:“真的?表彰你什么?”

  “爷爷听了就知道啦。”她故作神秘地笑起来,调大音量。

  甄稚安顿好了爷爷,才走出客厅,就听见那女人在一墙之隔的路边大声说:“我的好邻居们,你们来评评,这家的儿媳妇有多出息!好好的家不顾,非要给我家男人当小妾!这种人脸都不要的,怎么为人师表?”

  四合院的门打开,那叉腰的女人闻声回头,一桶涮墩布的脏水泼出来,溅了她一脚。

  “哎哟!哪里来的泼皮破落户!没长眼呐?”

  她慌忙往旁边躲闪,仔细定睛一看,学生模样的女孩子站在玄关的阴影里,一手提空桶,一手持墩布,面无表情。

  看热闹的人们拼命往前挤,想看清女孩的脸。

  甄稚从阴影里跨出来,走进七月的烈日炎炎。左手一松,那空桶“哐啷”沿着台阶往下蹦。人群退出一个扇形,仿佛她扔过来的是炸药桶。

  卷发女人回过神来,揪住甄稚的衣领:“陈留芳是你什么人?”

  甄稚一言不发埋头拖地,一股霉味的墩布故意往她的高跟鞋上戳。女人“哎呦”了几声,不由自主跟着节奏抬起左右脚,很快热出一脸油汗。

  眼看着对方要发怒,甄稚倏地直起腰问她:“徐老师,就是六中教初三政治的那个徐老师,是你前夫?”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什么前夫,我和我老公又没离婚,你胡说什么?”

  甄稚拄着墩布,拧着眉毛盯住她:“奇怪了,徐老师不是说要当我继父吗?原来自家事还没处理好?”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让看热闹的群众开始心生疑惑,交头接耳起来。

  “陈留芳就教、教出你这么个满口谎话的女儿?”卷发女人被气得舌头打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甄稚强忍着怒火,感受到指甲深深戳进掌心。她咬着嘴唇反呛:“只有你会说?我也知道: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满月脸男人气不过,站出来声援自家姐:“陈留芳呢?让你妈出来!”

  一个看热闹的路人也插嘴:“就是,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得当面对质才问得清楚。搅和人家婚姻,要蹲大牢的!”

  甄稚气得发抖,回想起那个清晨,她和母亲戴着塑胶手套,在满是泡泡的厨房一边洗碗一边聊天,明明是那么温馨的场景——她以为母亲真的遇到了真心待她的男人,也由衷希望她能有新的生活。

  可这一切,都是在那个男人的谎言之上搭建的海市蜃楼。

  吵架时最怕突然心事重重,胡思乱想时,气势自然弱下来。甄稚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底下乌泱泱的人群,忽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想到母亲此刻还一无所知,没准还在头疼辅导班里一群调皮捣蛋的学生,她就觉得心里发苦。

  最糟糕的是,她的余光看见,客厅深处有一道刺眼的光突然闪耀了一下。

  里屋的门上挂着一面塑料小镜子,据说是用来破风水的——这意味着,爷爷推开了那扇门,从屋里出来了。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巷子里传来一声嘶吼:“拖欠工资,法理难容!”

  看热闹的人们被这声响吸引了注意力,纷纷朝源头望去。

  二三十号人浩浩汤汤从巷口涌来,把狭窄的胡同堵得水泄不通。这群人都穿着工厂制服,女人们还戴着车间的白色发帽。

  人群中有几个人举着细竹竿,竹竿上挑着白底黑字的横幅:

  【红叶服装厂无故拖欠工资,还工人血汗钱!】

  第41章

  狼奔头

  卷发女人虚着眼睛,望向来这戏台上跟她争主角的人群。先是看清横幅上的字,白眼飞出一记不屑。紧接着又看清了那些人手里拿着棍棒,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她拽了拽旁边的小鼓,又和镲锣传递了个眼神,趁着围观人群被声势浩大的队伍吸引,悄悄收了横幅,沿着墙根溜走了。甄稚扶着门框,站在屋檐下光影交错的明暗分界,于是面容也显得阴晴不定。她反手把四合院的门在背后关上,又用脚尖把地上的铁链和锁头挑过来。那群叫喊得面红脖子粗的壮年涌到面前,见她独自被框在门中,已是安静的囚鸟。为首的青年愤怒挥拳:“红叶服装厂无故拖欠工资,还我们血汗钱!”一石激起千层浪,棍棒齐齐指向天空,如同破土而出的竹海,逼得街坊邻里退避三舍,热闹也不看了,纷纷退让。甄稚背在身后捏衣角,手心汗津津的。她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对为首的工人说:“厂长今天在车间上班,你们来错地方了。”“厂里现在账上没钱,我们去堵厂长有什么用?”他用手背搓鼻子,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她,“我见过你,你是甄厂长的女儿。”讨薪的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没钱发工资,女儿倒是养得白白净净。”“这地段四合院应该很贵吧?咱们今天讨不到薪,进去搬两件值钱的物件,也值当!”“傻子才信甄厂长没钱,资本家就是拖着不给咱发!把他女儿绑了,看他兜儿里能不能掏出钱来!”甄稚扶着门框的指甲不自觉往里抠,留下几道新月般的痕迹。她猜想着眼前这些工人,有的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讨不到薪全家人便会揭不开锅,嗷嗷待哺的孩子还在等一口奶粉。有的全家挤在十平米的蜗居里,房东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租金就收拾铺盖去睡桥洞。还有的家里老人每月要吃昂贵的靶向药,这薄薄薪水也是救命钱……人在困境里被逼急了,是会激出兽性的。狼群已盯上她这个目标,蛰伏逼近,伺机而动,只等其中一只率先扑上来,引得恶意雪崩,把她吞噬、埋葬。此刻,甄稚在狼群背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岳山川刚从图书馆回来,烈日晒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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