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淳有气无力地靠着墙,看也未曾看徐洋一眼,厌恶地开口道:“你那么想驯服我,是想要跟我做对食吗?徐公公——”
她气息微弱,最后三个字却咬得极重,眸子转了转,死死地盯着徐洋。
不过是简单三个字就点燃了徐洋的怒火,明明在这皇宫这种,每个人都这般称呼他,偏这三个字从苏淳口中吐出,让他难以忍受,感到从未有过的屈辱。
他上前一把掐住她伤痕累累的肩膀,手指用力压在她的伤口处。
苏淳疼得皱起眉,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咬紧牙关,执拗地瞪着于洋笑道:“你囚禁我一年之久却始终维持碰我,让我猜猜……”
目光微微下移,她盯着他的下腹,笑得肆意而张扬,“你不会是个天阉吧……哈哈……”
徐洋却像是猛然间被人掐住了命门,抬手狠狠给了苏淳一巴掌,大吼道:“闭嘴!你给我闭嘴!”
沈持玉来到牢房外时,匪夷所思地看着眼前一幕。
徐洋踉跄着离开牢房,甚至忘记给她行礼。
沈持玉也并不在意这些,她蹙着眉头看向苏淳,她伤得似乎很重。
梅蕊上前为她把了脉,在沈持玉耳畔低语了几句。
此前沈持玉也在怀疑,那日在御花园碰到的一幕分明是有预谋的,苏淳究竟知情与否,包括方才二人在牢房内发生的一切,难道都只是做戏?
她弯下身子,默默看着苏淳。
这个姑娘并不单纯,少年时女扮男装试图证明自己,看到出身高贵却困于内宅的沈持玉会鄙夷她,奚落她,甚至故意挤兑她。
可在沈持玉为难之时,却愿意冒险施以援手。
她知道世上的人不能用好人或是坏人来区分,人是复杂的,彼时的苏淳与此时的苏淳是一样的,又并非完全一样。
是人都会改变,都会成长。
就比如她自己。
长久的沉默之后,苏淳眨了眨眼,道:“如果我说我从未参与此事,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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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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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持玉静静地看着她,从她身上仿佛又看到了那不服输的生命力。
可她不确定这股生命力是用什么来浇灌的,仇恨?欲望?亦或是旁的什么。
“苏淳,你要我拿什么来信你?我差点因此没了命。”沈持玉站起身,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狭窄的窗口,从这里看向外面连天空都是支离破碎的。
她的命很金贵,不值得为了苏淳去赌。
抬脚欲走,身后忽然响起苏淳嘶哑的声音:“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最终沈持玉在朱杞面前保下了苏淳,下毒之事在惩治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宫娥之后不了了之。
三日之后,京城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大案。
驸马薛怀瑾与新城公主发生口角,竟一剑刺死了新城公主,消息传到皇宫,程太妃直接昏死了过去。
程太妃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四年前出嫁,一直以来与驸马鹣鲽情深,怎会突然发生如此可怖之事,举朝为之震惊。
事发之后,张太妃来承乾殿探望沈持玉,与她说起此事忍不住嘀咕道:“我听说此事跟一女子有关。”
说着她朝沈持玉使了个眼色,沈持玉朝梅蕊等人摆了摆手,殿内的宫娥立时便退了出去。
张太妃继续道:“那驸马张怀瑾半年前在外面养了个外室,前几日不知是谁在程太妃面前说漏了嘴,程太妃让人将那外室捉了乱棍打死。张怀瑾得到消息赶去时,已是一尸两命。他当即就发了狂,提着箭纵马狂奔回到公主府,二人在房内一番争吵,下人进去时恰好见到张怀瑾一剑捅死了金城。”
说到此她不禁唏嘘道:“程太妃就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就当眼珠子一般护着,这张怀瑾更是她千挑万选的驸马,如今女儿死在张怀瑾手上,却是自己一手促成,真是造孽啊!”
沈持玉吃了一口参茶,跟着叹气道:“可不是吗?”
程太妃整整昏了两日才醒过来,醒来的第一件事儿就要张家血债血偿。
能被程太妃选中的人家又岂是寻常人家,张家权势虽比不得镇国公府,可世代出的都是能征善战的将军,张怀瑾的父亲此刻正在东南沿海抗倭。
镇国公并不愿与张家交恶,但程太妃却咽不下这口气,誓要张家交出张怀瑾。
可张家也并非省油的灯,死揪着程太妃杀人在前,并不愿意就此妥协。
死的是皇室公主,事关天家颜面,张家无论如何都逃不过此劫,锦衣卫至张府拿人,张家上上下下拦在府门前不肯让。
锦衣卫指挥使陆桐临行前曾得天子召见,在张家不可动刀,此刻陆桐被老太君拦住去路,有些骑虎难下。
正迟疑间,忽然听到里间传来凄厉的哭喊声。
“大公子投缳自尽了!”
张家人一时哭天抢地,也顾不上锦衣卫了,陆桐来到内院时张怀瑾已没了气息。
张怀瑾的母亲崔氏抱着儿子的尸体,怒目而视,“烦请陆指挥使禀明圣上,我陆家虽位卑,然也有尊严。公主既已亡故,我儿亦去,恳请圣上恩准,我儿与公主和离,死后不得合葬。”
陆桐看着眼前的惨状,心中也有不忍,微微叹了口气,沉声道:“此事本官自会如实回禀圣上,只是这其中纠葛,怕也不是一时能解。”
崔氏泪水纵横,却依旧倔强:“我张家世代忠良,为朝廷出生入死,却落得如此下场。程太妃仗势欺人,我等绝不屈服。”
陆桐无奈摇头,带着锦衣卫离去。回至宫中,将张家之事一一禀明圣上。朱杞听闻,亦是沉默良久,此事关乎皇室颜面,又牵连着两家恩怨,实难决断。
但究其缘由程太妃首当其冲,若非她擅自插手张家后宅之事,又岂会落得这般凄惨结局。
为了给张家一个交代,朱杞当即下旨,太妃程氏,德行有亏,行事乖张,不顾天家颜面,挑起无端纷争,致生祸乱。程氏之举,有悖人伦纲常,实难容于皇室。今褫夺程氏太妃封号,着即囚禁冷宫,终生不得出。望其在冷宫之中,反思己过,以儆效尤。
沈持玉并不喜欢痛打落水狗,但她还是去了冷宫。
程氏的身子并未好利索,她虚弱地躺在榻上,青丝中落了一片白,见到她来,原本死寂的眸子里闪现出愤怒之色,她张开口想要说什么,却止不住地咳嗽出声。
好半晌,她才嘶哑着嗓子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沈持玉摇了摇头,她走近程氏,神色平静道:“你我之间原是没有仇恨的。”
是啊,她是太妃,犯不着与新天子的宠妃产生龃龉,一切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侄女中宫皇后罢了。
程氏却哈哈大笑道:“那胭脂里的毒的确是我让人下的。”
“那你下毒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了你自己吗?”
自然不是,世家女子汲汲营营这一生不是为了家族利益,她已贵为太妃,本可以安享晚年,可她被权势所迷,为兄长所误,终究走上了歧路。
沈持玉轻笑了一声:“为了镇国公吗?”
她话锋一转,忽然眸中闪过凌厉之色,“可那人当真是你的兄长吗?”
程氏一愣,完全不知道沈持玉想说什么。
沈持玉见她听不明白便道:“先帝宣德元年镇国公世子也就是你的兄长忽染恶疾,缠绵病榻半年之久,太医声称药石无医。而后国公爷听从太医的劝告来到了适合养病的老家汉中府,这一去便是三载有余,宣德三年镇国公世子康复回京。”
她说的都是二十五六年前的事儿,那时程氏还是个未出阁的闺秀,但宣德元年的寒冬她记得格外清楚,兄长病得很重,母亲每日以泪洗面,父亲的眉头越皱越深,每日里大夫进进出出,家里常年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就连她的及笄礼都只是草草了事。
兄长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直到后来大夫都摇着头离开了,母亲也跟着病了。
年少的她每日里都在祈祷兄长快点好起来,后来父亲带回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说能治好兄长的病,条件是带走兄长三年。
父亲答应了。
兄长走后的三月,母亲收到了兄长寄来的信笺,他的病情已然好转,此后的每月他都会寄信回来。
直到宣德三年,她即将入宫的前夕,兄长回来了。
他的病完全好了,而且身量也长高了些,也黑了些,人更是比从前壮硕了不少,家里人都很开心,只有她发觉兄长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再像小时候一样摸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叫她‘小落落’。
“你究竟想说什么?”程氏脸色一变再变,拖着虚弱的身子,死死抓住沈持玉的手腕。
沈持玉抿了抿唇,嗤笑一声:“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程氏像是被人点了哑穴半晌无言,直到沈持玉走出去很远,才听到身后歇斯底里地呐喊:“不可能,你在骗我!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