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苏晏礼就没再发消息过来,大概忙到没时间处理微信了。
陆嘉按灭手机,呆呆坐在长椅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跌宕的情绪逐渐平静,理智悄然回归。
——天,她干了什么!
陆嘉骤然清醒,心头突跳,手忙脚乱点开苏晏礼的微信头像,回看两人简短却充满信息量的对话。
懊恼像潮水,一下子向她涌来。
她本能咬住下唇,两个拇指悬在屏幕上,思考该怎么跟他解释刚才的状况,并问问他现在还能反悔吗。
可思考半天,她都组织不出合适的语言,想来想去后决定,索性等自己跟苏晏礼见了面,当面再说好了。
半小时后,陆嘉坐上了苏晏礼那辆连号黑色宾利。
车内只有她和司机。
司机是个体面和善的中年男人,约莫跟着老板久了,眼力也练出来了。
陆嘉一上车,他便笑呵呵说道:“陆小姐,苏总这会实在抽不开身,这才没有亲自来接。等会到了公司,您跟前台说一声,直接上楼到总裁办就好。”
陆嘉留意到他的敬称,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多说,只僵硬笑着,道了声谢。
到远洋集团的总部大楼,面容姣好的前台将陆嘉引进苏晏礼的专用电梯。到二十三楼总裁办,电梯门一开,又有一位穿黑色套裙,干练有素的中年女性将陆嘉带入苏晏礼办公室。
纵然一路目不斜视,但总裁办各位精英紧张有序的工作状态还是被陆嘉捕捉到。
等真正进了苏晏礼办公室,里头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登时让陆嘉心里一震。
整间办公室面积宽敞,采光极佳,办公家具都是质感一流的新中式实木风格。宽大的办公桌后,是满墙铭牌奖章。
陆嘉粗略扫了眼,有政府单位或行业协会颁给苏晏礼个人的,也有颁给整个集团的。
但压迫感并非源于这些,而是桌上整齐摞着的文件,摆放有序的纸质记事本、电子用品,会客区纤尘不染的沙发茶几,以及茶几上井然排列的茶具。
这一切让陆嘉脑中构建出了一些画面,时而是苏晏礼端坐办公桌后签署文件处理公务;时而是他在会客区这边与访客洽谈,谋无遗策。
陆嘉隐隐想到,这个环境里的苏晏礼应该是与她平常所见截然不同的形象。
在会客区沙发坐下后,她心里莫名不安,说不清是因为办公室里工整到近乎刻板的环境,还是因为即将见到一个她不熟悉的苏晏礼。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隐约有人声走近。
陆嘉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以苏晏礼为首,后面跟着抱着平板和文件夹的两男一女,四人快步走了进来。
苏晏礼一身黑色正装,肩宽腿长,高挺鼻梁上金丝眼镜的框架滑过冰凉光点。
后面跟着的三人也都穿着灰色或藏青西装。
步入办公室,看见陆嘉坐在那的一刹那,三人说话声一顿,面面相觑。
苏晏礼已经在办公桌后坐下,接过其中那位女士手里的文件翻阅起来,一边漫不经心说了句:“继续,不用回避。”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无论是略显无措的陆嘉,还是汇报工作的三人,都似吃了定心丸,谁也不避讳谁,继续各自的事情。
陆嘉没有明目张胆地看向他们,而是低头看手机,只是心思不由飘出去,好奇听一听苏晏礼在跟这三个人谈什么。
那位藏青色套装的女士率先开口:“苏总,本季度货量明显下降,舱位空置率上升,我们部门的想法是,要不要暂时砍掉一两个船次。”
苏晏礼抬眸,平静反问:“空舱率上升是淡旺季导致,还是整体环境走势,或者是友商比我们更卖力,这点调查清楚了吗?要不要砍船次,究竟砍一个还是两个,你的报告里都没有明确说明,是要我亲自去做数据调查?”
“应该是淡季的缘故。”女人明显被他问住,站姿拘谨许多。
苏晏礼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语气很淡:“应该?”
女人忙说:“对不起,苏总。我立刻安排人整理数据。”
女人退出后,其他两人也陆续汇报自己的工作。
即使是个局外人,陆嘉也看得出来,苏晏礼在工作上毫不手软,两个大男人都因为工作不到位,被他批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讪讪出门,完善自己的报表。
陆嘉也跟着大气不敢喘,可心底总有些影影绰绰的悸动,叫她不由自主地望向苏晏礼,连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办公室内终于安静下来。
苏晏礼靠向椅背,摘掉眼镜,疲惫掐了掐眉心。
过了会,他像是终于想起陆嘉的存在,重新戴好眼镜,走到会客区坐下。
“什么时候到的,等了多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嘉觉得他声音有些哑,倦怠感明显。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恍觉自己熟悉的苏晏礼又回来了,心里一松,摇了摇头说:“也没多久。”
苏晏礼听出她的客气,也没深究,只说:“你刚才说要跟我谈结婚的事。”
提到“结婚”二字,陆嘉立马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顿时垂低脑袋:“对不起。”
苏晏礼诧异:“怎么?”
陆嘉小心翼翼抬头觑他一眼,又快速埋低脑袋:“你能不能当没看见我刚才的消息,所有事都不存在。”
苏晏礼微顿,眸中隐约的笑意褪去。
他正色:“陆嘉,我知道你年纪还小,情绪也很容易反复,再加上你本来就爱纠结的性格。”
陆嘉抿了抿唇,忽然有种做错事被教导主任教育的错觉。
苏晏礼说下去:“但有些事有些话是有分量的,既然做出决定,就不好轻易反悔。”
陆嘉忽然抬了一下头,反驳:“那人家还有结婚又离婚的,我们都没结婚,为什么不能反悔?反悔是为了让我们都有空间,能更理智地思考。”
苏晏礼看不出情绪地呵笑一声:“我现在相信你读了很多书了。”
陆嘉不解:“什么意思?”
苏晏礼说:“满嘴歪理。”
陆嘉辩解:“什么歪理,难道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苏晏礼没有被她的逻辑绕进去,只另辟蹊径地反问:“刚才为什么突然同意结婚?”
陆嘉微滞,手指下意识抠着腿面。
苏晏礼视线往她手上一落,又轻描淡写看回她的脸:“遇到了什么事,或者什么人?”
陆嘉语塞,默了片刻,看向他挫败问:“是不是在你眼里,我整个人都是透明的?”
苏晏礼失笑:“之前我也觉得是,但现在我觉得不是。我发现我经常猜不到你下一步会做什么,你总会做出些出乎我意料的事。”
陆嘉挑眉。
苏晏礼说:“比如我没来追问你,你却突然要同意结婚,你应该不是这么主动的人;又比如我以为你同意了,但你临了又反悔。”
陆嘉听出来了,他说来说去,还是在隐晦指责她今天的反复无常。
事已至此,她干脆也和盘托出:“我今天去张致远公司收拾东西了,被他狠狠恶心了一下,后面又遇到了晚晚,我差点被他们俩气死。”
她看眼苏晏礼微微蹙起的眉心,怕他又要笑话她不反击,忙说下去,“不过我都还回去了!”
苏晏礼眉心舒展开来,漂亮的嘴角勾起道弧:“然后呢?”
陆嘉垂头,戳了几下自己膝盖,声音带着做错事的低哑:“我出来后越想越气,突然就想到如果跟你结婚,以后这两人见了我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小舅妈……”
苏晏礼一顿,继而轻笑出声。
他像个师长般循循善诱:“那不是很好吗?”
陆嘉“啊?”一声,错愕看回他。
“可是这样我就在利用你啊!”
她试图跟他分析其中利害关系,“如果我跟你结婚是为了报复他们,这是对你的玷污!”
“但你现在告诉我了,就不算利用,更谈不上玷污。”苏晏礼沉静说道。
陆嘉快被他搞晕了:“这怎么不算?”
苏晏礼笑说:“当然不算,充其量算是夫妻之间的互相扶持,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哪有互相扶持,明明是你单方面扶持吧。”陆嘉嘀咕。
但苏晏礼还是听到了。
他目光很像破云而出的日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陆嘉:“为什么你总在替我觉得吃亏?”
陆嘉一怔,双目微瞠,说不出话来。
苏晏礼温声说下去:“陆嘉,你觉得从我身上获得的那些东西,对我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但是你有的,却是我从其他人身上感受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