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是之前隔得很远,以为这石台不过几尺,近了扶西才发现,自己仰着头,才将将看到石台顶上那个纹路不清的杯子。
扶西偏头去看献流。
献流不知怎的,竟能莫名其妙知晓她的意思,他做了会儿没什么实质的挣扎,最后缓缓蹲下身子。
扶西拍了拍他肩膀,十分满意地笑了声:“情势所迫,回去给你换套新衣服。”言罢她便踩了上去。
还算这小贼有眼色。
献流缓缓站起来,稳稳扶住扶西的脚踝,绕着石台避开巡逻士兵的目光。
就着月光,扶西仔细观察起这杯子的模样,大概人的脑袋那样大,外头的花纹显然是被雷电击打过的模样,黑糊黑糊的。
胸口的琉璃瓶子愈发热了,扶西取出来,将其与杯子靠得更近。
“咔咔——”石台上的杯子居然缓缓动了动。
扶西一喜,轻声道:“红生?”
杯子动的幅度更大了。
她立时抬手,一把抓住杯子就要往外拽。
可怜的红生,怎么被做成杯子了呢。
“是谁在那——”
一声长喝惊得扶西立时将手收了回来,湖岸上渐渐有火把聚集起来。
扶西缩起身子,献流半蹲着,两人具是屏气凝神。
扶西满脑子都是怕被发现,要是以前,她拽起杯子乘云而去,不仅不会被骂,留下的身影还能让人称一句“我看见神仙了!”
现下被发现,怕又是吃牢饭。
献流则是轻轻叹气,从前他做什么不是正大光明,如今竟也缩在这里蹑手蹑脚。
扶西听得清楚。
“你看错了吧?大晚上的,巫师们也都歇了。”
“我看见两只猫叠在一起……”
“哎呦,就圣湖现在的样子,里头出现什么都正常,除了鱼!”
话音刚落,他便亲眼看见身旁有一条鲤鱼跃起,落入水中时溅起的水滴凉得他一激灵。
“水?!”
“是水!”
“我真的没有看错,湖心有两个人!”
顺着同伴的手指,那士兵眼看着圣湖中央的杯子中有水喷涌而出,月光下的水波清晰可见。
他差点哭出来。
“天佑加罗——”
“天佑加罗——”
湖边巡逻的士兵放下火把,一排排齐刷刷地跪下,嘴中不停地念叨着听不懂的咒文。
就在方才,扶西刚仰起头,便有一大股水从石台上倾泻而下,浇了她满身,而后是清晰可闻的呜咽。
“扶西,扶西,扶西——”
水越来越来多,巨大的力量将她冲下献流的肩头。
干涸的圣湖已极快的速度充满水,扶西在其中艰难地扑腾起来,差点就被冲上岸了。
“红,红生?”
“扶西——”
哇的一声,水流涌出得更快更多了,不多时就漫过了石台,扶西这才看清,这水流就是从杯子里源源不断淌出来的。
“你在哭吗?红生?”
扶西奋力游过去,轻轻抚了抚杯沿。
红生泣不成声:“终于,终于有人来了。”言罢他又哇的一声哭起来,又把扶西冲开。
扶西又游回来:“你先别哭了,我把你取下来。”言罢她上手就要硬拽,却怎么也拽不动。
“要是能走,我早走了。”
红生依旧抽抽搭搭的:“我被定在石台上了。”
扶西撸起袖子,深吸一口气潜入湖底,想着连石台一起取走,试了两下放弃了。
太重了。
她浮上水面:“你等我想想办法。”
“嗯。”
扶西抬手拍了拍杯沿,就要返回去。
游的途中总觉得哪里不妥,快靠岸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那小贼不见了。
“还不快浮上来!”她环顾着空旷的水面,破罐子破摔地发号施令,半晌依旧寂静。
坏了。
扶西只好又潜回石台旁细细寻找,不知是不是方才巨大的冲击力,献流已不在原处。
“哎——”
扶西想开口呼唤,忽然想起自己从来都是小贼左小贼右地喊人家,到现在居然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这下怎么叫?
无法,她只得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感受真身所在,直到胸口传来阵阵暖意,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根本感受不到。
算了,开膛破肚都死不了,区区泪水,又怎么会淹死他。
正打算睁眼游回岸上去,腰侧却忽然传来一阵有些颤抖的触感,她猛然睁眼,竟恰好看到献流那张逐渐放大的面庞。
月光投进水底,他面上似乎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芒,扶西愣了愣,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小贼长得这么惊艳。
不料献流越凑越近,扶西察觉出不对劲来,一把用手掌按住了他的脸。
献流怔愣着开口:“咕噜咕噜咕噜——”
全是泡泡,看口型看不清,听声音听不清,扶西睁大眼睛,往上抬了抬手臂,示意他游上去。而后自然地挣开献流放在她腰间的手,往湖面上游去。
浮上水面那一刻,扶西长长地舒了口气:“走,从人少那边上岸,被发现就不好了。”
献流满头满脸的水,望着她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
扶西双手攀住岸边的石块,腰部用了点劲,另一只手抓住一截干枯的树枝,终于挪到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