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她坐在书房里,期刊刚看了两页,肚子就疼了起来。
起先她没在意,后来这股阵痛越来越剧烈,且惠脸都白了,她才扶着桌子叫了两声,“沈宗良,沈宗良。”
沈宗良丢下手头的事,大步进来,带起一阵风。他走到桌边,俯身下来:“怎么了?哪儿难受?”
且惠咽了咽,虚弱地说:“我们去医院吧,可能是要生了。”
因为早有准备,他还算是镇静,嘱咐说:“好好好,我让司机去开车,你坐着别动,等我拿你的外套来,千万别动。”
且惠上午被推进产房,一直折腾到傍晚才生。
孩子落地那会儿,沈宗良站在产房外走廊的尽头,一只手扶着窗沿。外面风那么大,他还是听见了自己沉重的呼吸,一下一下,紧张、焦虑和惶恐里,又有那么一点期待。
直到护士抱着孩子出来,对他说:“您太太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
“我太太人怎么样?”
“她很好,母子平安。”
那一刻,呼啦啦的北风好像停了,或许也没有。
但沈宗良的世界是静的,一切浮动的恐惧都沉下来,只剩下欣喜。
他从护士手里,小心翼翼,手势又很生疏地,把孩子抱过来。
在这一天,已迈入不惑之年的沈宗良,和他最心爱的女孩子,有了一份深深的羁绊。
他看着怀里的小人儿,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眼中闪动几点泪光。
且惠在妇幼住院这几天,病房里人满为患,家里的亲戚,她学院里的领导,加上她丈夫单位的人,还有各路朋友同学,送来的花和果篮都快摆不下了。
护士每天都清出去很多,但他们还是照样要送。
回回抱着那么多花,都有人要问:“这谁啊,那么多人来看她?”
她朝里面努嘴儿:“喏,小沈夫人呗,人家身份不同。”
这么一来,且惠耗了不少气血,刚分娩完的那几天,脸色看着总是病恹恹的,姚梦让王姨送补汤来,她嫌味道难闻,不肯喝,反而是董玉书劝她:“你婆婆一片好意,多少吃一点。”
她这才听话的舀了几调羹。
王姨对她笑了笑:“且惠妈妈,有空去家里坐坐吧,夫人也常念叨你的。”
董玉书怎么会听不懂客气话。
她说:“不了,照顾完这一个月,我就要走了。”
取名字的时候,沈宗良和且惠商量,说儿子这一代和棠因一样,是因字辈,如果不喜欢,不按这个取也无妨,都是老一套了。
但且惠觉得很好,她说:“既然是你们家的规矩,还是别动了吧。”
后来翻到这个嘉字,沈宗良喃喃了一句说:“嘉因,嘉因。”
且惠在旁边说:“好听呀,凡事静候佳音,就是最好的命了。”
沈嘉因在月子里的表现可称优秀。
他很乖,每天喝完奶,月嫂再给拍完嗝,他就睡着了。
以至于他妈妈调研了好久,问了很多专家得到的一本育儿指南,都没有派上用场。什么小儿夜啼怎么办,出现肠绞痛的情况怎么办,日夜颠倒闹觉怎么办。
但这些都没有出现过。
一点点轻微的不适应,两个有经验的月嫂都很好地控制住了,没让且惠操心过。
搞得沈宗良笑话她:“我说了,你不用做什么都像对待你的论文一样,那么条条框框的。”
就在且惠沾沾自喜,认为自己生了个乖小子时,一天比一天大的沈嘉因,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儿子刚开始会爬时,且惠已经恢复授课,开始按时在学校上班。
当了妈妈以后,心态各方面都不大一样了。
以前上完课,反正回家也没什么事,她总是在办公室磨蹭,看一两篇文献,改改等待发表的论文,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她几乎是最晚一个走的。
但现在很不同了,且惠一下课,恨不能飞奔回家。
她一进门,第一时间就去洗手,然后从阿姨手里抱过来,拉着嘉因的手左亲又亲,“今天想妈妈没有啊?”
沈宗良在一边看着,他说:“他那么小,只会想喝奶睡觉,还想不了你呢。我倒是会想你,可你也不抱我啊。”
但且惠根本没理他,还是拿着手偶逗儿子,逗得嘉因咯咯直笑。
沈宗良把手上的书大力往茶几上一丢,起身走开了。
他就知道,从这个软绵绵的肉团子加入到这个家庭开始,他讲话已经没人肯听了。
就在她去美国前,沈宗良还记得她用什么样的目光看自己,柔柔的,满含爱慕,像春风一度的柳条。
管阿姨拍了拍且惠,说:“太太,刚才先生和你说话呢。”
且惠嗯的一下,看了一眼消失在楼梯上的背影,“没事,一会儿他自己会好的。”
第96章 96
十一月底,凛冽的北风一到,京里也开始供暖。
且惠把儿子哄睡后就已经哈欠连天了。
她回了卧室,洗完澡,端了杯水站在窗边,翻着学院群里的通知,看了一轮,没什么重要的,就放在了窗边的矮柜上。
深秋的夜晚,是一种逼近鸦青的天色,一勾昏黄的月亮孤零零悬在空中,地面四野寥落。
才八九点钟,大院儿里几乎看不到人了。
临时插进来的一阵响动,是庄新华摔上自己的车门,独自进了父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