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磐石却是摸着身上陆红阳带给他的新毛衣,心情复杂得很。
他很清楚,不论是之前她给他的毛毯也好,还是现在给他的毛衣也好,对陆家来说,都是非常难得的好东西,可她却随随便便就给了他。
他紧紧地抱着她,她仿佛察觉到他的想法,不以为意地说:“嗨!和你给我的东西相比,这些都算什么呀!安心拿着!”
他抱着她:“好。”
因为此刻她给他的那些东西,正是他和他父母急需的东西。
其实他知道,若是没有陆红阳,即使他有那些东西,也换不来这些他们急需的生存物资,若是没有陆红阳,他们一家早在煤矿厂上的时候,就先饿死了,又或者,他们会熬不过这个冬天,又或许,他们熬过了这个冬天,也会在一次风寒中要了他们的命,或许他会像王国超一样,有一天也会跳入竹子河中,沉溺在冰冷又幽暗的河底。
除了毛衣,陆红阳还给谢磐石及谢家父母一些麻饼。
之所以给麻饼而不是其它食物,就是因为麻饼的热量高,里面又是糖、又是盐、又是油、还有五仁、橙丝之类的东西,热量非常得高,或许正是身在囹圄中的他们所需要的。
收到麻饼的谢父谢母以及他们这个牢房内的众人都十分得惊喜。
之前在煤矿厂上时,他们就是靠着陆红阳送给他们的麻饼艰难地活了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麻饼几乎成为他们人生中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在吃了大半年的野菜粥、红薯饭、红薯渣饼、土豆渣饼后,突然闻到麻饼香甜的气息,吃到这样一口高盐高糖的食物,真的就像是久在沙漠里的人,喝到了一口清甜的水,有种过节般的欢喜。
就和他们之前被关在煤矿厂的茅厕里时一样,他们也舍不得多吃,就小小的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感受着嘴巴里的麻饼的面香和里面五仁和小粒的冰糖的甜。
王国超含着那一口麻饼,小心地把剩下的麻饼都用正方形的牛皮纸包裹好,外面再裹上一层麻布,收起来,先是想收在自己的炕席下面,自己躺在温暖的炕上,闭上眼睛细细地感受了好一会儿嘴里的甜,又爬了起来,将麻饼从炕席下面拿出来,怕牢房内的老鼠闻到香味,给他偷吃了,他看着牢房上面高高的四方形的小透气窗口,又想藏到那小透气窗口上,结果透气窗口太高了,他够不上。
最后东藏西藏,藏在了自己怀里,这才又安心地躺下了。
睡了不到一会儿,他又爬了起来。
牢房内的其他人,就看着他起来又躺下,躺下又起来,不禁问他:“国超,你翻来覆去的折腾啥呢?”
王国超从自己的炕席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写的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铅笔头,“你们别管我,我写日记!”
写着写着,他突然诗兴大发,在日记的最后面写上了一首诗:
《冬日得陆医生赠麻饼有作》
曾调风隧入云陬,岂料身迁陇上丘。
昨日同槽称骥足,今朝隔水似吴钩。
煤尘半生随烟散,麻饼一枚融雪柔。
齿隙香甜销铁骨,寒牢卧听河西流。
写完,他又小心地把自己的日记合上,塞入了自己的炕席下面,双手搭在自己胸口的麻饼上,感受着嘴里冰糖和怀里麻饼的香甜,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满足的笑。
*
小小番外:
王国超的日记后来出版,在网络上也是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其中就关于这首诗中的‘寒牢’寒不寒的问题,就争论了几百层楼。
有人说‘寒牢不寒’,并发出后来蒲河口监狱里面的火炕通铺图,也有人说,‘寒牢’表达的是作者内心的‘严寒’。
第250章
六八年的年底就在这一场场的冬雪中, 再一次到来。
因这两年的‘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的宣传口号,蒲河口农场和外面的各大厂子都是不放假的,但陆卫国他们所在的农用机械厂除外, 他们机械厂因为特殊的跟农耕相关的节奏, 每到冬季都是一年当中最闲的时候, 加上他翻过年也二十一岁了,姚赶英翻过年要二十岁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最佳适婚年龄,之前丁水英和姚婶儿姚叔就商谈过两人的婚事, 知道陆家陆红菱开春结婚, 受本地风俗影响,陆卫国年后不能结婚, 两家便商讨先把婚事定下来,便定在了年底腊月二十八这天。
本地除夕当天祭祀先人,订婚日子定在这一天, 陆卫国他们回来后,就不用再马上赶回吴城,直接在家过了除夕再回去了, 不然还要两头来回跑。
陆红阳不放假,就在腊月二十八这天和小许主任请了个假, 回水埠公社。
谢磐石自然是无法跟着陆红阳回去的, 他甚至都没有合适的东西送给陆卫国当订婚贺礼。
冬季走在堤坝上有个好处,就是泥泞的路面全部被冻住了, 即使是穿着棉鞋走在堤坝上,也不会陷进黄泥中去,而是踩在地上, 发出‘咔嚓咔嚓’的踩碎细冰渣的声音,脚下的鞋子不会弄脏。
谢磐石虽不能去水埠公社参加陆卫国的订婚,但是送陆红阳到炭山的,雪地路滑,不好骑车,他载着陆红阳,骑在堤坝上,两边的大河上都覆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雪,整个世界仿佛冰雪世界一样晶莹剔透,有种身在画中的美。
陆红阳整个头和脖子都被包裹在了天蓝色的牛奶绒毛毯中,只留眼睛鼻子在外面,呼吸间吐着白色水雾。
谢磐石也是一样,头上包裹着同样颜色的牛奶绒毛毯当围巾。
这是一床一百乘一百五的双面牛奶绒毛毯,是陆红阳在‘拼夕夕商城’的床品类别中买的毛毯,毛毯有好几种尺寸,陆红阳买的最小的,这个大小、厚度,和牛奶绒的材质,冬天用来当围巾,连着将两边的肩膀都包裹在毛茸茸的毛毯中,意外的暖和。
两人骑到炭山脚下,谢磐石和陆红阳一个扛着自行车在前面爬上,一个在后面托着自行车后轮象征性的扶着往上爬,由于山路陡峭,雪地又十分滑,加上他们的鞋底都没有什么防滑的功能,真的就是走三步摔一跤,谢磐石一只手扶着肩膀上的自行车大杠,一只手借着路边的枯枝稳住身体向上爬,再时不时地拉陆红阳一把,到了炭山山顶的马路,谢磐石放下自行车,接下来的路需要陆红阳自己往回骑。
可他看着冬季炭山的人大多在家里猫冬,路上并没有人,又舍不得与她分开,不由得双手又握住车把手:“我送你到地下磅秤那吧。”
地下磅秤就是每一辆运煤车驶离炭山时,都要过一下,称重量的地方,到了那,后面基本都是宽阔又被运煤大车压得坑坑洼洼的水泥大道了,相对炭山上上下下的各种破路来说,要好骑得多。
陆红阳左右看看四周,确实没什么人,再看看他脸上头上被牛奶绒围巾包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他,笑容轻快地点头:“那就继续辛苦磐石大哥了。”
谢磐石十分喜欢她这干脆的活泼劲,两人很快就到了炭山脚下的地下磅秤处,后面的路本该陆红阳自己骑,可一路上,谢磐石又想继续再送一送她,再送一送她,不知不觉就把她送到了距离水埠公社不太远的村子。
他还想把她送到水埠公社上坡的路那里,被陆红阳赶紧打住:“别送了别送了,我过两天就回来了,咋整的跟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似的?”
谢磐石接下来要好几天见不着她,本就气闷,见她还用梁山伯和祝英台来比作他俩,内心觉得‘梁山伯和祝英台’不吉利,气的食指在陆红阳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陆红阳见他老是不走,就推着他离开:“哎呀,我很快就回来了,你赶紧回去吧~”
后面的路他就真的不能再送了,虽在家中猫冬的人较多,可毕竟是年底,来公社的供销社买东西的人也不少,认识谢磐石的人还是太多了,他被人认出来不要紧,要是连累蒲河口的小许主任就不太好了。
陆红阳见已经快到水埠公社,就把自行车给谢磐石,让他自己骑着回去:“从这到水埠公社,也就一二十分钟的路了,很快的,你要是走回去,估计得走到下午了,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人,遇到什么事,你骑回去,快一点,也安全一点。”
“那我初二上午来这里接你。”谢磐石没有拒绝,送陆红阳到了距离水埠公社最近的村子,走上长坡,就是曾经的煤矿高中。
他将背篓从自行车上解下来,背在陆红阳背上。
背篓里有两只风干的野兔,还有一些山中山民送的野兔皮、干蘑菇之类的东西。
山里人出来看病,没有钱,就会带一些山货到医务室,很多都被陆红阳拿去厨房,后勤处做给大家一起吃了,小许主任也会给她们留一些。
陆红阳帮谢磐石整理了一下包裹着他整张脸的蓝色围巾,在外面,两人没有做任何亲密的动作,只是依依不舍地分开,之后谢磐石没再敢停留,骑上自行车就往回骑,一直骑到驶离了村子,到了村与村之间的荒野路段,才又停下了车,回头看陆红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