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艰苦岁月里当阿姐_九紫【完结】(419)

  能把自家女儿卖到大山里当媳妇的人家,又有几个是真心疼爱女儿的人家呢?女儿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个能干活,会说话的牲口罢了。

  陆红阳今年在蒲河口收药材的时候,看到出来卖药材的人,大多数都是男人,只有少数的零星的几个女人。

  一方面自然是防着山里的女人出山,一方面,也是怕女人卖药材赚了钱,自己藏私。

  对这个时代的很多家庭来说,他们还是过着家族一样统一分配的生活,哪怕药材是家里女人、孩子、老人采的,也是她们辛苦炮制的,但卖的钱,要么都归到家里男人手里,要么就归到家里管事的老人手里。

  女人和孩子手里是不放钱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年采药和卖药的事,为他们的家庭里带去了更多的收入,他们对陆红阳这个山外人没有去年那么防备了,对于家里的女人出来找陆红阳治疗女人病也没有那么排斥,甚至每次陆红阳来教山里人新的药材知识,男人们还会要求女人去大队部里学,不学新的药材知识,怎么知道冬天要采什么药?怎么知道炮制药材?怎么知道还有什么新的药材是可以采来卖的?

  对于嫁到深山里的女人看得反而没有那么严了,实际上这年头嫁到山里的女人,除非是从外面拐卖进去的,不然跑的也少,没有证明,你往哪里跑呢?跑到哪儿,都能给你遣送回来,而且女人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有了枷锁,跑不了的。

  尤其是她们的父母卖进山里的,从她们的父母为了高额彩礼将她们卖进山里的那一刻,她们就再也出不去了。

  就像是陆红阳前世看过的一个杀人案,女人的男朋友要啥女人的孩子,孩子挣扎不已,女人的男朋友喊女人来按住孩子,在女人真的动手按住那孩子的一刹那,孩子便不挣扎了,最终被女人的男朋友杀死。

  一样的道理,在她们的父母将她们用高彩礼卖进大山里的那一刻,她们的基因里就刻下了‘认命’这两个字,此生都不会再挣扎。

  大娘的口音已经完完全全是山里人的口音,一点都听不出来山外的痕迹了,可也有少部分的女人,她们不是山里的,也不是山外的,没人知道她们是哪里的,也没人在意她们是哪里的,很多人因为语言不通,甚至说话别人都听不懂。

  但只要她们一开口,别人就知道,她们肯定不是本地的。

  山里人说方言,她们也说方言,但她们相互之间说的并不是同一种方言。

  陆红阳倒是基本都能听懂她们的话,不是她的语言天赋有多么的好,能听懂她们的方言,而是她们来到大山里这么多年,她们很多人都已经学会了本地方言,有些人甚至和那个不停生孩子,子宫脱垂的大娘一样,连外面的口音都没了,一口本地土话说的,若她们自己不说自己是山外面的姑娘,陆红阳都听不出来。

  她们偶尔会借着过来看病的机会,来问一问陆红阳山外面的事情,问一问隔壁县市甚至更远县市的事情,问一问山下的事情。

  陆红阳会借着给女人诊治妇科,外人不能看的理由,问一问她们是哪里人,是怎么进来山里的,并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她们,多久没回娘家看过了,想不想回娘家看看。

  “娘家啊。”她们黢黑的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苦笑来:“我哪里还有娘家?你就是让我下山,我都找不到家在哪儿了。”

  她们的语气又平淡,又酸涩。

  有时候她们也会和陆红阳说说她们的娘家事,说她们家门口的小河,比竹子河小多了,有一座竹桥,她们踩着竹桥就过去了。

  说她们家里的兄弟,说小时候的玩伴,说想她们的娘。

  说着说着就哭了,抹了把眼泪不好意思地说:“你看我,都多少年的事了!”

  她们不少人都和大娘一样,三、四十岁了,孩子都到了娶亲的年纪,家里的老子娘恐怕早已经去世了,她们已经回不去了。

  她们也没想过跑,她们只是想知道山外的信息,想知道老家的信息。

  陆红阳有时候都不知道能做些什么,看到陆红阳脸上心疼的表情,她们反而自己先笑了起来,说:“我现在就愁给我儿子娶媳妇,小陆医生,你有没有认识山外的姑娘的,给我儿子介绍给对象的?我今年采药挣了钱,付的起彩礼钱!”

  陆红阳就又笑笑,说自己从小在外面读书,不认识什么同龄未嫁的小姑娘。

  她们反而颇为遗憾,也知道陆红阳作为一个医生干部,是肯定不会嫁到她们大山里来的,倒也不再肖想让陆红阳当她们儿媳妇的事。

  反而和陆红阳说:“以前我们想出山,难死了,根本不让你出去,连稍远一点的山都不给去!”山里看不出年龄的妇人笑着说:“今年你进山教我们采药卖药,现在我们也能借着采药卖药的机会,到山头上看看了,哪怕是隔着大山看看外面的竹子河也好啊!”

  正是因为看着那条将她们永远都隔绝在此的茫茫大河,她们才愈发的明白,出山是一件多么令人绝望和不可能发生的事。

  真想跑出去的,不是消失在了山林子里,就是淹死在了大河里。

  出不去的。

  出不去的!

  她们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然后擦干眼泪又笑了。

  陆红阳原本心底生出的想要帮助她们的想法,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下手,尤其在听到她们让她介绍山外的同龄女孩嫁给她们儿子的时候。

  陆红阳回去后,把这些事和小许主任说,小许主任听了之后也是沉默良久。

  想要从根本上改变这一现状,就是要将山里山外的路打通,让更多的山里人走出来,也把更多的文明带进山里,让山里面的孩子读书,从孩子起就教育他们,改变他们的思想,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再从法律上震慑他们。

  前世陆红阳也从新闻里看到过,拥有着大好前途的女大学生‘被收留’的事情,新闻报道出来后,只一句‘被收留’,便简简单单埋葬了‘被收留’女大学生的精彩而美好的青春,没有人会为她原本的人生讨回公道。

  没有。

  十月的农活没有那么多了,收玉米、土豆、红薯这些活,远不如双抢期间的劳动繁重,山里山外的男人们又被阻止起来去挑堤坝了,尤其是今年堤坝差点被淹,让小许主任他们知道,有些地方的堤坝不够高,还要再往上加高加固一些。

  像陆红月这样的女眷、女孩、老人、孩子,则要负责今年入冬的药材和采摘野菊花。

  陆红阳便偶尔也将陆红月带上,让她近距离地看看真实的大山里的人生活是什么样的,大山里的女人生活是什么样的,真实的上山下乡的知青们的生活又是什么样的。

  陆红阳给山里女人看病的时候,谢磐石有时候不方便进大队部的房间里记录,陆红阳便让陆红月记录,陆红月也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妇人病,看的陆红月都快要恐婚恐育。

  陆红阳也趁机告诉她,很多妇人病,都是由男人不讲卫生,或是卫生没有做到位,带给女人的,还有就是过多的频繁的生孩子。

  当然,还有个人卫生这一块,也要十分注意。

  这年代因为物资的匮乏,很多人只有两条裤衩一洗一换,冬天裤衩洗了干不了,不管男人女人,很多都是一个星期才换一次裤衩,有些不讲卫生的男人,甚至一个月才换一次裤衩,也没有清洗PP的习惯,那卫生习惯,可想而知。

  山里人因为土地稀少,又没有票,夏天还好,有粗麻布做成的裤衩衣服可以遮蔽身体,冬天很多人家全家也就一两条棉衣棉裤,棉衣男人穿出去挑堤坝了,全家人都窝在床上,冬天不能出门,或是家里地位最低的那个人挨冻出门干活。

  一条裤子全家人穿,穿完也不洗,男人穿完女人穿。

  关于卫生这一块,其实不光是大山里的女人有这样的困扰,很多山外,甚至城市里的女人,也有这样的困扰,但她们都不知道她们的妇科病引起的原因。

  这些也都被陆红月和谢磐石二人认真的记录在本子上,有时候陆红阳对陆红月说这些问题时,也会故意在谢磐石和二位民兵们面前说,让他们也懂得一些卫生知识,刚开始两个民兵都听的面红耳赤,好在陆红阳说的含蓄,并不露骨,让他们听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又不会令人太过尴尬。

  倒是谢磐石悟性非凡,每次她稍微一个眼神,话语露出一点尾风,他就能领悟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了。

  原本他就是他们牢房,或者说整个监狱里面最讲卫生的人,回去后,他不光是自己讲卫生,还将这些卫生知识讲给牢房里的其它犯人听,这件事还被王国超记在了他的日记里,后来他的日记出版,全国人民都知道了谢磐石这个煤老板是如何讲卫生,有洁癖的。

  除了山里女人的生活,陆红阳也让陆红月看到了更多的山里知青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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