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觉得陆红阳说的对。
过去他就跟一叶障目了一样,国家都把能读会写的知识青年给他们送来了, 他们过去居然只让他们干农活, 砍柴,这不是那个什么……这个大队主任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词, 但此刻他被陆红阳这么一点拨,立刻就想明白了。
扫盲,必须扫盲, 到时候别的大队的人都不识字,他们大队的人识字,这不就一下把自己凸显出来了吗?到时候评啥‘先进大队’‘先进个人’,还能不把自己评上去?说不得他以后也能混上个蒲河口农场的主任当当呢!
想到‘先进大队’和‘先进个人’,大队主任心里美滋滋的想着,嘴上说:“小陆医生,您看,我们大队也有知青,我也叫我们大队的知青过来做个记录,下回我们自己大队种植沙参,就不用再麻烦你再特意跑一趟了,这进一次山也不容易。”
光走路进去,都要两三个小时,上上下下,爬山都要爬累死了。
陆红阳立刻对周围的其他人说:“你们看,牛主任就很会体察领导们的意思嘛!我们许主任就经常和我们说,当干部的,要干实事,什么是实事?就是为老百姓创造了多少收成,给他们的家庭带来了多少收益,老百姓今年吃没吃饱饭,手里头有没有余钱,家里孩子有没有读书识字,这就是考察干部做没做实事一眼就能看得到的地方,这也是水埠公社大许主任和我们小许主任说的。”她笑着对牛主任说:“还是牛主任脑子转得快,做工作就是要这样,要利用身边一切能利用到的资源,山里娃儿不可能永远都不识字,当个文盲,现成的老师都给你们送来了,你们也要把他们都用起来,合适的人才,就要放到合适的岗位,你说是不是?”
牛主任也立刻笑着说:“是是是,小陆医生说的是,只是你看我们大队山地贫瘠,今年我们大队的化肥……你是不是可以跟许主任帮我们说几句好话?”
陆红阳笑着说:“你工作做到位了,许主任他们自然是能看得见的,就好比这种植沙参,哪个大队沙参种的好,哪个大队沙参产量高,哪个大队的老百姓今年的收益好,我这本子上都是有记录的,到时候都不用我说什么好话,把本子上的数据一递上去,许主任他们自然都能看得见,这些东西做不了假,对不对?”
原本还不屑陆红阳一个小丫头片子在他们面前充领导派头的其他大队干部们,一听陆红阳的笔记本上记录的不光有沙参的种植方法,还有他们各个大队的沙参产量、老百姓的收益,顿时心头一凛,对陆红阳的态度又客气起来。
尤其是今年卖药材挣了不少钱的大队,听到陆红阳会将今年他们大队百姓挣的钱如实地上报给许主任,顿时喜得见牙不见眼。
这可都是他们大队今年做出来的实打实的成绩啊!甭管这成绩是不是他们做出来的,那收入是不是进了他们大队队员的口袋里吧?
没有他们配合小陆医生,喊村里人出来学习认识药材、炮制药材,那些人哪里会出来上什么课,采什么药?
想到这,一些大队的大队主任已经想好,今年一定要让大队里那些男人也出去采药材,今年光是女人、孩子、老人采药卖药,就给家里挣了十几块、几十块钱了,要是家里的大老爷们儿也出去采药,不是能挣更多的钱?。
大队里大多老爷们儿,除了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是一点不碰的,他们觉得采药这类细碎的活,都是女人干的。
他们看着地里种下去的沙参,仿佛看到自己的政绩也在蹭蹭上涨,要是哪天能升到山外面去,带着全家都去山外面,成为城镇户口……这样的美梦,过去他们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虽然把所有大队最会种地的老农都集中到一个大队来学习种植沙参,但真到了各个大队要种植沙参育种的时候,陆红阳和孟技术员又一起去别的大队去指导他们种植。
不过孟技术员腿脚受过伤,像这种爬上爬下的山路,他走得多了,腿就会疼,所以他只指导了浅山大队近处的两个大队,大山深处的几个大队就都是陆红阳去指导了。
大约是陆红阳今年真的为大山里的人带去了不少收益,也在真情实意地为大山里的人改善他们的生活,现在陆红阳再进山,山民们对她尊敬多了,也客气多了,开口闭口都是小陆医生地喊着,也没人再用去年那种恨不能立刻把她拖进老树林里,宛如十几天没吃过饭的恶狼般的眼神盯着她看了。
但陆红阳只要进山,依然带着谢磐石和两个民兵以防万一。
去年她救治过的一些妇人,因为她手上有‘拼夕夕商城’的特效药,一些只要不是绝症的病,她能治的,基本上都能改善,一些小但熬人的毛病也能治好,大概是她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山里的妇人们也不再把她当十八岁的姑娘看待,而是真的当做可以治病救人的医生看待。
只是山里还有一些人症状较重的,比如去年她救治过的一个子宫脱垂到体外的大娘,就是她无法治疗的,当时她还建议那个大娘去蒲河口的卫生院去医治,她也并没有出来。
今年过来,这个大娘依然还在,子宫脱垂出体外本身通常不会直接影响寿命,除非是感染引发恶劣的炎症,但陆红阳虽然无法从手术上改善她这个情况,却也用药物稳住了她的状况,只是这个并虽不会直接影响寿命,却极其的影响生活质量。
今年陆红阳进山,这个大娘又过来找她开药,还给她带了只兔子。
山里人一般没钱支付药钱的时候,总会给她带来一些野物,陆红阳也会看情况收还是不收。
因为给出去的很多都是西药,若是完全不收,跟在她身后的两个民兵看到,必然会觉得奇怪,你一个工资才二十几块钱的医生,哪来的这么多西药免费给人看病施药?
而且两个民兵跟她上山辛苦,陆红阳给人治病救人,收一些野物,带着两个民兵一起吃,偶尔有多余的,还会让他们给他们自己家里送去,他们跟着陆红阳也更加尽心。
陆红阳义诊归义诊,对自身的安全还是十分重视的。
另一方面,一直跟着陆红阳进山保护陆红阳的谢磐石,则随身带着笔记本和钢笔,帮助陆红阳整理《山民诊疗笔记》,将她每次进山,去了哪个大队,为哪些人诊治了什么病,这些人叫什么名字,病因是什么、病情如何、开了什么药,都记录的一清二楚。
陆红阳一个前世才大一的学生不明白这些东西的重要性,从小跟随父亲耳濡目染的谢磐石却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性。
你工作了,却不让上面的领导看到,上面的领导怎么知道你做了哪些工作?这些记录都是十分有必要的。
陆红阳听了,直对他竖大拇指。
这次遇到这位子宫脱垂出体外的大娘,陆红阳依然建议她去山下的蒲河口卫生院诊治:“你要是不相信我们蒲河口医务室能治疗,去临河大队的卫生院也行,临河大队的张玉笙医生,就是我们蒲河口卫生院过去的,现在在临河大队卫生院那边带徒弟,但偶尔也会回蒲河口卫生院,蒲河口卫生院的条件比临河大队要好一些,你自己看想去哪边就去哪边!”
大娘听了连连摆手:“不去了,不去了,不下山,半辈子没下过山。”
陆红阳听了就笑:“那更要出去走走了!”
大娘听着,却突然抹起了眼泪,跟陆红阳说起了心里话。
原来,她竟不是本地人,年轻时到处都是战乱,逃荒,路上没吃的,被家人卖了,辗转到了这里,丈夫一家怕她跑了,从不让她下山。
她抹了把眼角的泪,笑着说:“其实我哪里会跑啊?往哪里跑啊?我爹妈他们都不知道在不在,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我找不到他们喽~”
陆红阳听了不由的沉默。
其实现在大娘她们想出山,最多也只能到蒲河口,隔着茫茫大河看一看大河的对岸,除了炭山山高,离的近些,不下雨的时候还能看到一些影子,像更远的水埠公社,她们实际上什么都看不到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河水。
陆红阳不禁道:“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孩子都生了这么多个了,出山去看个病都不行吗?”
大娘已经抹去了眼角的泪,笑着说:“往年是不给山里女人下山的,怕看多了山外面的好日子,就不愿意回山了,但今年你不是教了我们山里人采药卖药吗?以前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都不给去,现在借着采药,也能出去了,只是还是不能出山!”
也不是所有女人都不能出山,一些土生土长是山里女人是可以出山的,少数的一些从外面带进来的女人,是不给出山的,或者山外面被自己父母以高彩礼嫁进山里的女人,可以出去,但必须在丈夫的陪同下出山,一般也只有大年初二可以回去一次,而就这么一次,娘家还不一定欢迎这些女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