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带流水还在煤矿厂的里面。
自从红小兵们来闹过后,煤矿厂里面的管理就更加严格了。
陆小芳刚刚一直弯腰用耙子耙煤矸石,或弯腰拣,或用锤子锤,正腰痛呢,不由直起身子揉揉腰,对不远处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喊道:“组长,我大侄女来了,她是来找水秀的,我进去喊下水秀!”
被称作组长的女人手里拿着锤子,闻言锤子都没停下,就应了声:“快点回来!”又扭头看了陆红阳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小姑娘今后会不会是她们这群矸石女工中的一员。
捡煤矸石的活原本是没这么辛苦的,但自从她当上组长后,捡含煤的煤矸石都浪费了,就自告奋勇,带着一群女工们,拿着锤子,开始了锤矸石取煤的行动,为煤矿厂创造了很多效益,她也成为了煤矿厂的劳动模范。
周围还有许多不是煤矿厂女工的女孩子们,大的带小的,一起在周围捡煤矸石,她们是买不起煤,过来捡还含煤的矸石回去做烧火之用的。
住在炭山的人,虽然不缺煤炭使用,但却十分缺柴火,如果不定期过来捡煤矸石回去,并且在冬季来临之前,为家里囤够足量的煤矸石做的煤饼,她们可能就会面临着冬季无碳可用的窘境。
当然,她们也可以寒冬腊月也继续过来捡煤矸石,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可她们这个地界,就在大河边上,冬季潮湿又多雨多雪,而很多人过冬也只有一件棉衣,谁舍得穿冬季厚实的棉衣来捡矸石啊?只怕捡不到十分钟,棉衣就成黑色了,还难洗,棉衣洗多了,就不暖和了。
很快陆小芳就带着丁水秀回来了。
丁水秀和陆红阳其实并不熟,但作为小姨,她和陆红阳之间一点生疏感都没有,同样顶着一脸黑灰,笑容灿烂的走过来,用肩膀上的麻布巾擦着脸上的汗:“红莲,你找我?”
陆红阳不敢直接找谢磐石,笑着低声对丁水秀说:“小姨,我是来找阿公的,不知道去哪里找他,阿婆让我先来找你。”
丁水秀年龄不大,相貌清秀,一笑就很可亲,说:“那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叫阿爸来。”
丁外公作为煤矿上的生产队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叫他,他都出来的,他忙着呢。
也就是丁水秀去叫他,说是大姐家的红莲来了,丁外公才放下手中的工作,出来了。
和裹着一双小脚,走路颤颤巍巍不稳的丁外婆不同,丁外公非常的高大,即使已经老了,身体已经不复年轻时的板直,目测也有一米八以上。
同样很瘦。
瘦也是这个年代人的标配,陆红阳自穿越过来,就没见过几个胖子。
丁外公的头发、身上、脸上、手上也都是灰,嘴巴和鼻子那一块大约是戴了口罩的缘故,留下一道和脸上其它部位不一样的干净区域,但鼻子上依然沾了新鲜的煤灰。
按道理说,他一个生产队长,已经不是一线工人了,应该是管理层,身上不至于这么脏才对,但实际上煤矿上的管理岗也都是技术岗,大概除了王书记这样过去从没有过煤矿工作经验的领导外,其余人都是技术工。
工作好好的,突然被叫出来,丁外公的语气并不太好,脸上也没有笑容,一边用脏兮兮的衣服袖子擦脸一边问她:“什么事啊?”
陆红阳注意到,丁外公是她目前看到的人中,唯一一个戴口罩的人,其他人在煤矿上灰尘这么大的地方工作,居然不戴口罩!
她凑近了丁外公说:“阿公,今天上午谢磐石来了吗?卫民说他知道谢磐石的阿妈和阿妹被关哪儿了,我想着这两年我在省城上学,他经常接送我去火车站,托他照顾许多,我赶紧过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他。”顿了顿,她又问:“咱们煤矿上现在没事吧?”
丁外公被太阳晒的脾气有些暴躁:“能有什么事?”又警告她:“谢家的事情你少管!”他不耐烦的挥手:“这里热死个人,你赶紧回去,话我会帮你带到,你不许再到煤矿上来!”
丁外公说完话,很快就走了,陆红阳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小姑姑陆小芳走了过来,也赶她走:“红莲,你没事就回去吧,煤矿山灰乌泱泱,待一会儿头上身上就全是灰,天热的很,你别在这晒了。”
陆红阳点头,看着头上脸上都是煤灰的小姑姑,问她:“你们怎么都不戴口罩?”
陆小芳说:“戴那玩意儿热死个人,而且口罩你以为多干净?戴一会儿就弄脏了,还不如不戴!”
主要是,不戴口罩这事,就好像会传染,一个人不戴,就一个传一个,都不戴了。
陆红阳说:“你们不戴口罩,煤灰不就吸到肺里去了吗?这样对身体很不好,容易得肺病。”
陆小芳无奈地说:“谁说不是呢?”
在煤矿山上班的人,最容易得的三种病,第一就是尘肺;其它如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慢性阻塞性肺疾病都不说了,还有噪音聋,关节炎。腰椎、颈椎病等。
另外就是中毒、中暑。
而他们这个地界,因为靠河,空气潮湿,煤矿厂的工人还十分容易得风湿病。
陆小芳挥挥手,有些不在意地说:“唉,戴那玩意儿没用,该有灰还是有灰。”
在煤矿场作业的工人,每人都是会发口罩的,只是这年头的口罩防灰程度可想而知,很多人没办法,都自己回去手工制作口罩,尽量把口罩制作的厚实,可每天回去,肺里、喉咙里依然非常不舒服,感觉口罩都戴了个寂寞。
饶是如此,里面的工人依然要戴口罩,不戴不行。
陆红阳知道,他们要戴专业的防尘口罩。
但此时的陆红阳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帮助他们,想着什么时候商城再能开启下一个品类的商品,她找找有没有专业级别的防尘口罩。
她装作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大把水果硬糖和一些大白兔奶糖放到陆小芳口袋里,“小姑姑,我这次来也没带什么东西,刚好包里还有些从省城买的大白兔奶糖和水果糖,你带回去给表弟表妹们甜甜嘴。”
陆小芳嫁人几年,现在生了一儿一女,陆红阳因为念书,基本上没怎么往陆小芳家去过,过年过节走礼,基本都是陆卫国在走。
陆小芳双手都是黑色煤灰,想拒绝都不知道怎么拒绝,生怕自己的双手把陆红阳身上干净的衣服弄脏了,只好僵硬站在那里,满脸的不好意思:“你这……你跟自己姑姑客气什么?你表弟表妹他们有!”
小姑父计建伟早就升为了正式工,一个月除了固定的三十八块钱工资外,下井作业还有下井补贴十几块钱,煤矿上的福利又好,加上她也在煤矿上捡煤矸石,一个月有十八块钱工资,夫妻两个是真不缺这些。
但侄女能想到她两个孩子,陆小芳也是高兴的,说:“哪天你带着月月她们来我家玩,你这几年一直在外面读书,都没怎么去过我家,现在再不去认认门,等你嫁人了,连我家在哪个方位都不晓得了。”
“哪会?过年我就去!”陆红阳笑着道。
陆红阳她们少去陆小芳家,还有个原因,就是陆小芳家尚未分家,嫂子又是个嘴巴厉害不饶人的,陆卫国他们即使是走亲戚,也是来丁家,有什么事才去陆小芳家,但基本上也不多待。
陆小芳也很不好意思,她正在上班,也不能说太久的话,让陆红阳赶紧离开煤矿上,就回到煤矸石山上继续拣煤矸石去了。
陆红阳走出矿山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巨型矿山,她也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听家里人的话,来煤矿上工作,像她这样拈轻怕重好逸恶劳的人,是真的受不了煤矿上的体力劳动和又脏又嘈杂的环境。
她沿着运煤车的黑灰色石子路出来,路上有运煤车从煤矿里面驶出来,扬起漫天的烟尘,马路两边的打碗碗花、刺莓、各种植物上,基本都看不出来它们本来的颜色,全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陆红阳就在里面待了这么一会儿,都感觉自己身上也附上了一层灰色煤灰了。
回来的时候她原本不打算去丁家了,可想到竹篮子还在丁家,还要去拿竹篮子。
家里的竹篮子都是有数的,拿出去了就要带回来,不然自家洗衣服、装东西就没得用了。
丁外婆早早就等在堂屋里,见她回来,将早已晾好的水递给陆红阳,然后招呼她去院子里洗把脸:“炭山就这点不好,到处都是灰,你赶紧到院子里洗把脸,胳膊上也洗洗。”
她拿了个麻布毛巾递给陆红阳,陆红阳接过来,但是没有用。
哪怕是丁外婆家,一张洗脸麻布巾,也是全家人共用的,如此结实的麻布巾,都被棒槌捶的细纱都露出来了。
两个最小的小表弟小表妹,一个才三四岁大,一个才两三岁大,陆红阳也分不清她们是哪个舅舅家的孩子,考虑到他们的年龄,绝对水果硬糖容易卡到喉咙,不敢给他们,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放在了桌子上,丁外婆回来就看到了,又给她放回到竹篮子里了,只留了几颗,准备给孙子孙女们甜甜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