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外婆倒是淡定得很,不论上面的领导怎么换,煤矿山总归是要生产的,那就离不开下面的基层干部,大不了就一朝天子一朝臣,可能一些关键岗位要换上新领导的自己人,到时候可能会影响到丁外公的岗位。
只是丁外公的队长职位,看似管理岗,实际上也是技术岗,包括谢矿长在内的矿长职务,实际上也是技术岗,并不是那么好做的,城里人只看到矿长这个位置所代表的巨大的利益,却不知道矿长的位置,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坐的。
陆红阳问丁外婆:“我之前上学,谢矿长的儿子经常去火车站接送我,这次他也跟我一起回来了,应该上午就回来了,阿婆你看到没有?”
丁外婆摇头说:“这我哪里能看到?我一天到晚都在家,没听到什么动静。”她又问她:“那谢矿长的儿子做什么去火车站接送你?你和他谈对象啦?”
陆红阳立刻像炸了毛的猫一样,立即反驳道:“怎么可能?他不是正好也在吴城上学吗?刚好顺路。”
丁外婆手下不停,“顺路还能顺道市火车站去了。”
别看丁外婆一辈子没出过水埠公社,但炭山来来往往全是来自全省各地的运煤车,她消息可灵通得很,还知道吴城是没有火车站的,市里才有。
陆红阳:……
丁外婆不知道时局的变化,反而认真地看了一眼陆红阳说:“你也十七岁了,十七岁听着还早,实际上日子过的快得很,翻过年就十八了,十八到了就二十岁了,你要真和谢家那小子谈对象也不错,他长得高高大大漂漂亮亮的,还是个大学生,配你不差!”
丁外婆越说越满意。
陆红阳:……
这天还能不能聊下去了?
丁外婆继续问:“你是来找他的?”
陆红阳点头:“我回来后听说他阿妈阿妹都被吴城来的红小兵们抓走关起来了,卫民知道她们被关哪儿了,我过来通知他一声,别吃了亏。”
丁外婆说:“还说不在谈对象,不谈对象他前脚来炭山,你后脚就来找他?这大热的天,你躺在家里吹个穿堂风不舒坦?”
陆红阳:……
这天真的没法聊了。
她只好开门见山地说:“阿婆,我想到煤矿里面找他,不知道行不行?”
丁外婆没好气道:“你问我行不行?我哪晓得行不行?煤矿里面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你舅妈她们都不能随便进,也只能在外面捡捡煤矸石。”她想了想说:“除非叫你小舅舅进去喊他出来还差不多。”
陆红阳赶忙说:“那也行啊!”
丁外婆:“你小舅舅上班去了,你早个十分钟过来,他们也还在家里睡午觉呢,你后脚刚来,他们前脚刚走。”
煤矿山属于高温作业,中午一般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但陆红阳在路上走路花费了太多时间,她到炭山脚下,还花了至少半个小时时间爬上炭山呢!
丁外婆将最后几把长豇豆塞到坛子里,用力紧紧压实,又拿了几块早就洗刷干净的光滑的石头,压在坛子口,再在坛子上面盖个碗。
一坛子长豇豆腌制完事。
老太太起身说:“走吧,我带你去煤矿上。”
从丁家到煤矿上,走路还要半个多小时,丁外婆一双小脚走路,走的就格外慢,陆红阳恨不能直接背起丁外婆走,丁外婆又不让她背,就这么慢慢悠悠的踩着一双‘丁’字般的小脚,在满是黑色煤灰的路上慢慢走。
炭山的路全是石子路,加上常年洒落的黑色煤灰,晒得地面的空气都仿佛在扭曲变形,炙烤的人头顶都快冒烟了。
饶是陆红阳戴了草帽,都觉得热的受不了,才走了不到百八十米,就受不了了,对丁外婆说:“阿婆,你回去吧,你告诉我煤矿上怎么走,我自己去,路上不认识路,我再问问人。”
丁外婆也没勉强,她的一双小脚确实走不了什么路,加上年纪大了,越发颤颤巍巍。
她指着那条被煤灰染成煤灰色的大马路说:“你就顺着这条路走,一直走,走到尽头一个大煤矿就是了,路上你要遇到向那边走的岔路,那是通往运煤码头的路,你别往那边拐弯,你就往上走就行了。”
丁外婆教她:“你到了煤矿上,先别急着进去,先去问问捡煤矸石的地方在哪儿,去找你小姨,让你小姨找你小舅舅,你也别说去找谢家那小子的,就说是找你阿公的,把话说给你阿公听,你阿公晓得怎么做。”
第183章
陆红阳告别了丁外婆,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煤矿上。
煤矿上感觉比外面还要更热几分,要是外面马路上的温度是达到了三十七八度,那煤矿上的温度感觉都达到了四十度左右了, 又大又乱, 到处都是黑色煤堆, 分不清到底哪些是真煤堆,哪些是被挑出来不要的煤矸石,在外行人眼里,全都是黑漆漆的一团, 长得都一样。
而且每一个煤堆都很高, 不,不能称为煤堆, 而是煤山才对。
不过走近了细看还是不一样的,煤矸石都是硬邦邦的石头,而煤堆干净细致, 散发着洗干净的煤的光泽。
常年累月拣出来的煤矸石,同样堆成了一座巨山,陆红阳很快就找到了拿着耙子在煤矸石山下拣煤矸石的工人们了。
之所以说是工人, 而不说是女工,是因为她们都统一穿着蓝色工作服, 头上戴着洒满煤灰的帽子, 脸上晒得黑漆漆油亮亮的,身上、脸上、手上, 全身都是被煤染成的黑色,混在黑漆漆的煤堆里,乍一看, 完全分不清男女。
这便是煤矿上统一的颜色。
唯一的一点白,就是她们的手套。
不过手套只有刚发下来的时候是白色,很快也会成为黑色,并且会迅速磨破,尤其是拇指和食指中间那个地方,会第一个磨出洞来,然后到下面的十指,最后大洞小洞,手套与里面的皮肤相互协作,这就导致,每一个在煤矿上拣煤矸石的女工,手都十分粗糙。
每个人脸上都是黑的,既是被太阳晒的黢黑,也是染了煤灰后的煤灰。
她们有少量的人戴了口罩,大多数人都没有戴,因为口罩也会被煤弄黑,很多人嫌夏季闷热,干脆就不戴了。
和很多人以为的,妇女们聚集在一起工作,就会叽叽喳喳的聊家常不同,她们全都被太阳晒的蔫哒哒的,面色木然,只不停的继续手下耙子耙煤的动作,时不时的弯腰去捡耙出来的矸石。
陆红阳走过去,伸着头一个一个的在人群里找。
有妇女看到了她,舔舔干燥的唇,问她:“你找哪个啊?”
她们都警惕的很,生怕又是来闹事的红小兵。
陆红阳露出温和有礼的笑容:“我找我小姨,我小姨是丁水秀。”
“哦,找水秀啊,水秀在里面唻~!”说话的妇女胳膊向里面一指,就又继续干活了。
陆红阳以为的捡煤矸石,就是在一大堆煤炭前,用手或者工具捡煤堆里的煤矸石就行了,其实也不是。
捡煤矸石这份工作分为好几种类别,每个类别的工资也不一样。
第一种是在‘手选皮带’的流水线旁,很多妇女们在一条长长的从井下延伸出来的皮带流水线旁,双手飞快的从皮带流水上将煤矸石从煤流中拣出。
这一类是属于煤矿厂上的正式员工,工资也是最高的,同样是由矿场上的职工家属来做。
还有一种就是眼前拣煤矸石的女工们,她们很多人身边都有一个竹筐或者粪箕,拣出来的煤矸石还能用的,就用锤子砸碎,给煤矸石二次取煤,因为含煤矸石直接扔在煤矸石山上,容易自燃,污染环境。
第三种,就是在客户的运煤大车里捡矸石,这一类虽不是正式工,但她们的工资要比在煤矸石山上拣煤矸石的女工们又要多三块钱工资,每个月二十一块。
约二十米外的一个黑乎乎的满是煤灰的女人听到声音,木然的抬头,目光看向陆红阳,突然热的没精打采的眼睛里焕发出神采,喊了一声:“红莲?”
陆红阳转过脸去,看了那女人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小姑姑?”
竟是嫁到炭山已经好几年的陆小芳,不过几年时间,陆小芳已经在煤矿上晒的黢黑。
陆小芳看到陆红阳极为高兴,用手上手套的背面擦了擦额上的汗,反倒把脸上擦的更黑更脏了些,她也不在意,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道:“你咋来了?这地方热的要死。”
她左右张望一番,也没找到可以遮阴的树,只好站在太阳底下和陆红阳说话。
陆红阳说:“我来找我小姨,让我小姨帮我叫下阿公。”
陆小芳摘下自己的手套,手套下的手上也都是灰:“你在这等着,我进去帮你叫你小姨,你小姨在皮带流水那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