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红菱一到公社陆家,眼睛就忍不住打量三叔家。
陆家小辈的人太多了,这两年陆大江又生了个儿子,陆大湖也生新添了一儿一女,人更多了,人多,人口就多,要吃的口粮就多,陆家庄的人一年到头都在干活,不是在地里干活,就是在河里打鱼,为的就是弄到更多粮食给家里人吃。
陆红菱作为陆家二房不太受重视的女儿,是很少有机会来公社三叔家的。
这次的机会也是她自己争取的。
陆卫华成家后,就要轮到她了。
三叔家的堂妹红莲生来就在公社上,生来就是城镇户口,吃供应粮,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活。
大伯家的红霞阿姐,被阿奶想办法嫁在了公社上,还在村里建了房,虽不常回去住,可村里有个房子放在那,随时想回来了,都有地方住,今年年初二红霞阿姐回娘家,直接住到她们自己在村里建的房子里,谁见了不说她大堂姐嫁的好?
马上就要轮到她了。
人家的阿妈想让闺女嫁的好,嫁的高,将来不用吃苦。可她阿妈只想把她嫁到山里去,嫁到她外祖家的村子去,因为山里的很多姑娘,生来就被扔山里喂狼,或是埋在山中小路上,被千人踩、万人踏,只为让这些不带把的女孩子们别投胎来他们家。
山里不养女孩,女孩少,媳妇也少,想娶媳妇,要么和山里少数养了姑娘的人家换亲,要么拿高彩礼,娶山外面的姑娘。
山里也不是没钱的,山里野猪多、蛇多、狼多,山里人为了挣钱,就在山上挖陷阱,逮野猪、抓蛇、狼皮、兔皮这些也能卖,通常一大家子挣钱,给一个男丁娶媳妇,有些不太讲究的人家,娶一个儿媳妇回来,对外说是长媳,实际上是好几个兄弟共妻。
她大外公家的表兄弟几个都还没娶到媳妇,早在她十五六岁,跟着阿妈一起去外婆家的时候,她外公外婆和她大外公大外婆就过来和她阿妈说过,想帮她大外公家的几个表兄弟娶她,这话被她当时听到,吓得好几年都没敢再去外公外婆家,她阿妈每年过年回娘家,喊她一起去,她都吓得躲到阿奶房间里,不敢跟着去,她怕自己跟着去了,就回不来了。
第156章
她阿妈自己生在山里, 长在山里,在那个环境下长大的她,并不觉得山里那种生了女儿就扔掉的环境有什么,反而觉得她家养大了她, 她就该回报, 她娘家比山里别人家好多了, 也疼爱女儿多了,毕竟人家的女儿生来就扔掉了,她被好好养大了,还给她嫁到了山外陆家, 让她过上了好日子。
现在娘家娶不到媳妇, 想娶她女儿当媳妇,也是正常的, 不然都不往山里嫁,那山里不是断子绝孙了吗?
况且也不是不给彩礼,山里人娶外面姑娘, 给的彩礼比外面给的还多呢,通常都是几个男丁一起赚钱,娶一个媳妇, 给了彩礼,将来她正好用来给儿子娶儿媳妇, 不是正好?多的还能给小儿子也娶儿媳妇。
可在山外, 在陆家长大的陆红菱,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堂兄妹, 堂姐弟,都是往大河以南嫁,想尽办法走出这条拦住她们出山的大河, 而她阿妈还想把她往山里送,她就觉得一阵一阵的发寒,一阵一阵的齿冷。
唯一让她有些安慰的,就是她父亲陆大江眼看着红霞阿姐嫁到大河对岸,红莲堂妹也在公社里,也想把她们姐妹往大河对岸的公社或者炭山嫁。
倒不是因为多么爱她们,纯粹是因为利益,因为面子,因为大哥家的女儿嫁到公社了,他的女儿就也要嫁到公社,这样才公平,才能带给他和他儿子们带来最大的利益。
不然要是这夫妻俩一条心的把她往山里嫁,她又哪里能在家里留到十九岁?
可翻过了年,她就已经十九岁了,再不嫁就是老姑娘了,将来更难嫁,到那时候,她可能就只有往山里嫁这一条路,她又怎么甘心?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来公社,找堂妹,甚至都不是找堂妹帮她找个好人家,而是和堂妹打好关系,将来自己采摘金银花、野菊花,堂妹也能像帮大姑姑一样,帮她一起卖。
只要有钱,只要手里有钱……
她心里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如果她还是逃不脱嫁到大山里的命运,至少还有让堂妹帮着卖野菊花这条赚钱的路径,将来她的孩子们,她还可以想办法把她们送出山。
她紧紧地攥紧拳头,心里明明害怕委屈的想哭,心里像堵着一块砖头一样难受,却还是挺直了腰背,眼里看着这栋已经有些旧,看上去还不如她家新建的砖瓦房好住的房子,心底止不住的羡慕。
堂妹家的房子虽不如她家的新,却代表着公社,代表着生在这座房子里,就有了城镇户口,就能吃供应粮。
他们挑着担子走到水埠公社,已经十点半了,陆红阳正在厨房做今日的午饭,丁水英还在娘家没回来,陆卫国和陆卫民出去玩了,陆红月也带着双胞胎不知道跑哪里去,和小伙伴们在外面憨玩。
只有陆红阳在家。
陆卫华放下了担子,嘴里喊着:“红莲,红莲阿妹,你在家吗?”
正在厨房夹杂着私货,正准备做虾爆鳝面的陆红阳听到陆卫华的声音,忙将炉子的塞子塞住,没有下面的氧气进入,炉火就会减小,她将准备下锅的鳝段放一边,出门去院子里:“二哥!”
陆卫华现在的变化很大,从几年前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满心迷茫和对知识满是渴望的小小少年,到如今整个人都精神奕奕的青年,他的变化仿佛脱胎换骨般。
他将一筐冬笋和半筐毛栗挑到陆家的厨房:“冬笋不经吃,阿奶怕你把冬笋吃完了,昨天特意叫我们又去山上挖了些,还有这些毛栗,今年毛栗大多带去邻市卖了,这些是特意给你留的,让你带去学校吃,抓一把放口袋里,什么时候饿了就吃几颗,不至于饿的烧心难受。”
陆奶奶知道陆红阳在学校里还是吃食堂,她对大食堂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灾害期人们在食堂里抢不到饭吃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这个孙女文质彬彬的,看着弱气,在食堂抢食肯定抢不过别人,怕她饿着,特意给她留了些毛栗子。
煮熟的毛栗子不经放,生的晒干了能放好几个月,而且这玩意儿,生的熟的都能吃,生的刚从树上打下来的,吃起来和鲜嫩的莲蓬没啥区别,放了一些天后,生吃脆甜,口感和生红薯类似,再放一些天,里面的水分干巴了,和老莲子口感又差不多了,煮熟后的口感又甜又面,比板栗好吃。
陆红阳还不知道陆红菱也来了,看到陆卫华带的都是她喜欢吃的,也是高兴不已:“我刚准备做午饭呢,你来的时间正好,我多煮点面,煎几个荷包蛋。”
陆红菱听到院子里传来的陆红阳的声音,这才慢慢地走到大门口,站在院子里,笑着喊了声:“红莲。”
她和陆红阳并不熟,明明是嫡亲的堂姐妹,却没见过几次面,生疏的很。
陆红阳看到陆红菱,眼睛一亮:“红菱阿姐也来了?”
陆红菱见陆红阳这样热情,才稍稍松了口气,矜持又局促地笑道:“我和二哥挑野菊花过来。”
想到野菊花,陆红阳也放下手心里的毛栗子,笑着说:“我来看看野菊花,先说好,这野菊花是去年秋天的,也不知道你们储存的如何,要是受潮了可能就卖不掉,即使能卖掉,价格肯定也不如去年的高。”
陆卫华他们早就经历过在公社收购站卖不掉野菊花的状况,对最差的情况都有了心理预期,说:“能卖掉就卖,卖不掉那也没办法。”
陆红菱也说:“这些野菊花我们都是一有太阳就拿出来晒的,肯定没受潮,你来瞧瞧。”
她说是这样说,心里却忐忑的很。
她们是河边上人,河边上潮气重,就是正常天气,都潮湿得黏腻,何况还经过了一个潮湿的冬天,虽然她们真的是一出太阳就把野菊花拿出来晒,野菊花看着也确实干燥得很,但她也怕野菊花卖不出去。
陆红阳过来打开装着野菊花的麻袋,伸手摸了一把野菊花,用手捻了捻,确实保存得很完好,但还是那句话,河边的气候,潮湿得厉害,就是保存的再仔细,都不如刚摘回来时晒干,立刻拿到公社来的时候。
就像是一个刚上市的新茶,一个放了半年的陈茶,价格在‘拼夕夕商城’里完全不一样,新摘的干野菊花,在‘拼夕夕商城’里是十七块钱一斤,这个野菊花在商城里,只能卖到十二块一斤。
陆红阳说:“野菊花先放我这,回头吴城收购站的人来了,我去问问,年初八卫华阿哥不是结婚吗?到时候卖了多少钱,我带过去,或者叫大哥带过去。”
陆卫华两人心里都有些忐忑,但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陆红菱除了忐忑外,还有些慌张和无助,这个慌张自然不是对着陆红阳的,而是对着她自己前途未卜的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