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陆奶奶也下回厨房,厨艺和陆爷爷是一模一样。
陆家人从小吃惯了陆爷爷和陆奶奶做的饭菜,便觉得饭菜就是这样做的,都是这个味。
别家还晒晒酱啊什么的,陆家也不会晒酱,实际上晒酱还真是个技术活,真不是人人都会的,反正陆家是从来没有晒过酱。
至于陆家的几个儿媳妇,陆大海的媳妇手艺要好些,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好的手艺,没有调料,没有油酱醋也没用,何况现在日子过的苦,一锅纯粮食摊的小麦饼,就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陆大江的媳妇儿山里出来的,做东西的手法更是简陋,也就陆大湖的媳妇儿对做饭感兴趣,十分好奇这虾酱的做法,也想做些虾酱放土豆粉里,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可惜他们都没有吃过虾酱,也想象不出来是什么味道。
但陆卫华和陆卫孝的话,还是让整个陆家的小辈们,都对水埠公社,对城里生活产生了深深的向往。
尤其是陆卫华,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和陆卫忠、陆卫孝一张床,陆卫忠白天挑水、挑堤坝,干的都是重体力活,累的睡的特别沉,只有陆卫孝,小小声的问陆卫华:“二哥,你是不是还在想红莲阿妹做的土豆粉?”他舔了舔嘴巴说:“我刚刚做梦梦到红莲阿妹给我做了一大缸,还没吃到,就被你弄醒了。”
陆卫华翻了个身,“不是。”
“不是你为啥翻来翻去的不睡觉?把我梦里的土豆粉都赶走了。”陆卫孝颇为遗憾地说:“那可是一大水缸啊!”
他简直难以想象,他吃下一大水缸的红莲阿妹做的土豆粉,该有多幸福。
陆卫华躺在床上,眼睛看着黑乎乎的房顶,语气里带着迷茫,像是和陆卫孝在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为啥咱河南这边没学校呢?你说会不会以后咱的儿孙也读不了书,也被困在这大河以南出不去?”
陆卫孝被他二哥这句话问的,眼睛都瞪大了,人都清醒了,不可置信的问:“二哥,你想媳妇啦?”
陆卫华:……
陆卫华翻了个身,背对着陆卫孝,不想搭理他。
陆卫孝却还没停下来,继续对他说:“二哥,你别急,等大哥、大姐、还有小姑姑都娶媳妇儿嫁人了,就轮到你唻!”
陆卫华懒得和陆卫孝说话,陆卫孝从床的另一头跑到这头来,继续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咱大哥都十九唻,再不娶媳妇儿,就成老光棍唻!”
“二哥,你说大哥以后给我们娶个啥样的嫂子回来?”
“大姐也十七了,也要嫁人了,我舍不得大姐嫁人。”
“还有小姑姑……”陆卫孝说着说着,声音就不自觉的低了下去,进入了梦乡。
唯独留下陆卫华,睁着眼睛,想着自己的心事,胸膛里仿佛燃起了一簇火苗,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燃烧。
他想读书,他想学认字,他想和三叔一样去城里,当工人,却如困在这大河之南的野兽,找不到出路。
他做梦,都是和堂弟堂妹一样,跨上了小书包,即将要走进学堂,可梦里永远被关在了‘中心小学’巨大的牌匾外,那一步始终跨不进去,被隔挡在了木门外。
*
知道丁水英想要养鸡养鸭,陆奶奶腾出了两只小鸡和两只小鸭,叫陆卫孝给陆红莲送去。
陆卫孝跟着陆卫华走过一次水埠公社了,已经认识路了,听到这个任务,非常高兴地背着背篓就想跑。
今天再去水埠公社,红莲阿姐是不是还会给他做好吃的能吞掉舌头的土豆粉?
他虚岁十岁,陆红阳虚岁已经十一岁了。
陆卫华看着弟弟远去的身影,想了想,还是去跟陆奶奶说:“阿奶,我也想去公社。”
陆奶奶皱眉,有些不解的看着他问:“你是不是在往公社方向有喜欢的小姑娘了?”
陆卫华被陆奶奶的话给问懵了,黝黑瘦削的脸顿时由黑转红,连连摆手:“没没没有,我不是……”
“你不是有喜欢的小姑娘,老是想往公社跑干啥?”陆奶奶不解地问:“要是过去有水划船去也就算了,现在靠双腿走,就算红莲做土豆粉再好吃,她也不可能天天给你们做,有你弟弟去还不行,你也想着去干啥?”
陆奶奶神情严肃起来:“你说,是不是看上公社哪个小姑娘了?我跟你说,趁早断了这个念想,人家父母是不可能把小姑娘嫁到我们河南(大河以南的简称)来的!”
她们大河以南的人,祖祖辈辈都是想着靠嫁人,把姑娘们嫁出去,就没见过大河对岸的姑娘嫁到大河以南来的,就算有,姑娘们的父母也不会同意,还会打断她们的腿!
唯一一个丁水英,也不是嫁在了大河以南,而是让陆大河在水埠公社建了房子,哪怕是被岳父提携,在炭山的煤矿山有了工作,成了城镇户口,丁家的姑娘也是定居在了公社上,而不是来大河以南,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
所以陆奶奶很严肃地告诫陆卫华,不要去做这个梦。
有几个人家是像丁家那样疼女儿的,给女婿弄工作?又有几个老丈人像丁家的亲家公一样,是炭山上的生产大队长,有能力给女婿搞个工作?
陆卫华简直要说不清了,急得连连摆手说:“阿奶,真不是,我真没有……哎呀,真没什么小姑娘!”
他看着弟弟轻快地,越走越远的身影,神情无比的沮丧。
陆奶奶听他说没有喜欢的姑娘,也是松了一口气,说:“我也不是不让你有喜欢的姑娘,自古以来,都是大的先嫁娶,然后才轮到小的,你大哥大姐还在上面,还有你小姑姑也还没嫁人,等她们三个的婚事敲定了,再轮到你不迟,知道没?”
陆卫华眼睛看着外面干裂河床,和一望无际的大河,河面宽阔到看不见对岸的水埠公社。
他说不清自己心底升腾的是一种什么感受,有无力,有渴望,眼里还有些哽咽的水汽,说:“阿奶,我想去公社里问问卫国和红莲阿妹,我想学认字,能不能……能不能教我认几个字。”
第83章
“哎哟我滴娘哎, 你咋还惦记上读书识字了哎?”陆奶奶一拍手。
她难道不知道读书识字的好处吗?读书识字不好,那地主家怎么还有学堂,还有私塾,给他们家孩子读书认字?可, 可他们就是升斗小民, 别说过去江地主在的时候, 他们离临河大队那么远,都没办法去江地主家的私塾里认字,现在江地主全家死的没什么人了,私塾也早就没了, 他们大河以南的人就更没有地方去读书认字了。
陆卫华说着说着, 虚岁已经十五岁的大小伙子,眼里就这么起了水雾, 眼睛看着茫茫大河,抹了把眼泪。
陆奶奶看着心里也很不是个滋味。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心肠冷硬的老太太,见二孙子这样, 心里也不忍道:“你……你想去要不就去,去问问卫国和红莲,怎么能认字, 实在不行?你也去红莲的学校学两年?认了几个字回来了,再教你弟弟妹妹们。”
陆奶奶的话里也有几分不确定, 城里哪里是那么好去的?不说别的, 二孙子户口就不在公社里,他到时候吃啥?喝啥?老三一家是城镇户口, 住公社里,吃的是国家的供应粮,他去吃啥呢?每个月带粮食过去吗?他带粮食去了, 家里其他人能同意吗?
老太太也十分为难。
她为难地说:“你想去就去,问清楚学费,一个月粮食是多少,实在不行我和你阿爸阿妈,还有你阿爷到时候就辛苦点,再去河中央打些鱼,给你三婶家送去,你就算是自己带粮食去吃,我滴娘哎,你做饭还要柴火,还要煤炭,现在私转公,公社吃大食堂,烟囱里都不能冒烟,谁家烟囱冒烟了就来扒谁家灶台,你就算自己带柴火到公社里去,也烧不了火,做不了饭……”
陆奶奶每说一句,陆卫华心就沉一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才将心底这番话说出来的,本来已经做好了被阿奶责怪批评反对的想法,没想到阿奶第一反应,居然是让他想去就去,并且将他未来可能产生的各种困难都给他列出来了。
他也难受,半大小伙子了,眼泪不自觉地就掉出来,越掉越多。
陆奶奶年龄越大,越看不得儿孙如此,抱着陆卫华哭着说:“好孩子,别哭了,想认字又不是什么坏事,你想去就去吧,现在就去,还能追上卫孝。”
总要让他去,让他去撞南墙,他自己努力过了,才能心甘,不然怎么办呢?
也是五八年挣了一百多块钱,往年还有三儿子每个月给的五块钱也存在她这,还有省里领导奖励的五百块钱,给了三儿媳一百块,她这里还有四百,这么多钱,即使未来想给家里建个砖瓦房,再给几个孙子孙女他们安排娶亲嫁人,钱也还有余的,供一两个孩子读书总还是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