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怎么了?巫沉的思绪突然拐了个弯,开始自省。
对鹿清的“好”,一半是因他平日里便是如此做派,神宫上下,谁不知道巫神侍待人体贴、思虑周全;而另一半,则是刻意而为。
情字,是女人最大的劫数和陷阱。
在完全不了解一个女人的弱点的时候,想要留住她,只需要对她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她在没有更好的选择的时候,很少会选择离开。
而巫沉当时那一句含糊其词的“你是我的……”,不止是想要鹿清留下来,更想要鹿清对自己死心塌地。
是的,他一开始就动机不纯。从鹿清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对她的好,就别有居心。他放任她闯入自己的世界,用自己作饵,吸引鹿清上钩。
而如今,不过短短数日光景,这个千灵百巧的小姑娘跳过他的背,拉过他的手,跟他头并着头躺在鸳鸯枕上、抢过一条被子。虽说是他首先刻意为之,但是进展这么亲密,连他自己都匪夷所思。
是他打开了自己的那道微妙的界限,让鹿清靠近自己。可是鹿清不但走进了他私密的领域,而且走着走着,这是要擦肩而过了?!
他本该脱口而出的糊弄之词却难以启齿,本该坚定的计策却开始左右动摇。他设下的温柔陷阱,困住的究竟是谁?
这绝不是他该有的行事风格。
巫沉微微皱眉,按下了纷乱的心情。既然鹿清问题他不想回答,那便避而不答。“若是你不确定,便自己慢慢地看。日久未必生情,但是日久必能看清人心。”
鹿清已经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姑娘了,她笑了笑,转过身去看那水波之中的明月倒影,“你说得对。”
“昨天在山顶,我看见了你站在那个绯红巨木之前。”巫沉换了个话题。
“是吗!”鹿清并不惊讶,他昨天在自己耳边提醒自己的时候,她就预感到他应该知道,“那棵树呢?”
“那棵树是被妖魔吞噬殆尽。但在虞季堂和他人的眼中,它只是被一场大火烧了,最后什么都没剩下。那个男人是谁?”巫沉问。
鹿清并不在乎让他知道这么一个威胁,“他自称修已,是一个强大的妖魔。他说要跟我结成了契约,他便供我驱使。”
“结契?”巫沉突然想到了妖魔吞噬绯木的场景,“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要答应呢?”鹿清伸了个懒腰,“他要我付出代价,可我都不知道他给我的,是不是我需要的。再说,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我都还没去试试看。万一我自己就能做到呢?”
巫沉对于这个答案十分意外。
鹿清转头看着他,“巫沉,我也想修行。我想试试,不靠着别人,这世间是否也有我的道路。”
真是孩子气得想法。巫沉心中这么想,却又觉得这才应该是鹿清的答案,笑意在他的嘴角浮现,“好。我们试试。”
鹿清也笑了,“看在你这么善解人意,我就暂时不跟你计较前面的事情了。”
这么轻松就放过了他?!这倒确实是意外之喜,巫沉笑意更盛了些,“我是不是该说声多谢?”
“哼。”只是暂时不计较,又不是以后不算账。“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鹿清问。
“修已突然出现在谭家庄,我总觉得不简单,若是人间突然出现这么多的妖魔,那么人间可得大乱了。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巫沉给了个冠冕堂皇的答案。
鹿清眼睛溜溜一转,斜睨着他,模样可爱又狡黠,“骗子大人,你好像又没说实话。”
巫沉满腔的笑意再也压不出,“还从来没有人说我是骗子。”
“那是他们眼睛都不好使吗?你明明就在一本正经地骗人。”鹿清吐槽。
被揭穿了。巫沉却一点也不尴尬,而且还伸手弹了一下鹿清的脑门,“说我骗人,你得有证据,否则就是污蔑,我可不承认。”
“我就是铁证,你还不承认!”鹿清气得像只小狗一样,追着他的手咬。
巫沉清朗的笑声一下子传出了好远,惊得岸边的夜鸟一阵慌乱。
两人东扯西扯了一番。巫沉教了鹿清一套吸纳灵气的入门口诀。鹿清盘腿练了一会儿,却抵不过小舟轻柔地摇晃,咚地趴在了巫沉的膝上,睡着了。
巫沉好笑,轻轻将她抱入船舱之中。
小舟不大,只容两人并卧。巫沉给她盖好了被子,自己也在一边规规矩矩地躺下。可是不一会儿,鹿清便翻了个身,抱住了他。一条腿压住了他,一只手臂横在了他的胸前。
巫沉本想轻轻地移开她的手,可当握在了掌中,就突然想起了前晚跟她说的话,“你拉了我的手,就不能再去拉其他人的手了”。他叹了口气,任由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
难道,真有自作自受一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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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悔不当初
汀中水冷,晓风微寒。
鹿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缩在巫沉的怀抱里,温暖地舍不得让她离开。
那个女人的记忆里,好像有男女授受不亲这一条。可是这会儿再担心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鹿清开始慎重地思考这个问题。
“你醒了?”巫沉感觉到她呼吸的变化,睁开了眼睛。
鹿清嗯了一声,翻身就要坐起。
巫沉连忙摁住她,“你轻点。这船小,你这么折腾是会翻的。”
小船果然摇摇晃晃,一副快要翻了的架势。
鹿清被他拽回了怀里,两人靠在一起,姿态异常亲密。可是鹿清当他是条被子,一丁点儿娇羞的反应都没有。
巫沉叹了口气,伸手扶在船体,悄悄用力,很快小船便稳当了下来。
他坐起身,将她也拉了起来,“早上想吃什么?”
“想吃昨天早上吃的那些。”鹿清狮子大开口。
昨天早膳,是金华那个有钱人的排场。巫沉就是再厉害,这会儿也变不出来那些山珍海味。他伸手弹了一下鹿清的前额,“要那些没有,要鱼粥,我可以给你做。”
鹿清扁了扁嘴,冲着他做了个鬼脸,跑去船头洗漱了。
巫沉在船尾生火熬粥,又打了两条鱼上来,将鱼切了薄片,放到了滚粥里。因为没什么调料,而鹿清的口鼻又特别灵敏。若是有鱼腥味,她必然是要嫌弃的。于是巫沉捏碎了一颗清心丹,放了些许药沫在粥里。
果然粥还没出锅,鹿清便循着味道摸了过来,“好香,好香。”
巫沉看着她,不动神色,“香吗?”
“香啊!”
“想吃吗?”
“想吃。”
“那吃完了,我们便前账一笔勾销,以后不许翻旧账,不可以再计较。”巫沉挡着她的手,不让她碰碗。昨天小姑娘说的可是暂时不计较,可没说这章就翻过去了。
“一顿鱼粥你就想勾销?简直欺人太甚!”鹿清哇哇叫。“你不但骗我是你的人,你到现在还瞒着我许多事呢。就算我知道的可以勾销,我不知道的呢?”鹿清抓着他的手臂使劲掐他,“你最好现在跟我一一说清楚!”
巫沉任由她动手,“不行,有些事情,现在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鹿清激动的表情瞬间消失,就知道他没这么容易上当,哼了一声,停下了动作,“你所谓的时机,我是不知道。但是你要是再不把粥给我,这喝粥的时机就要错过了。”
果然,鱼粥就快要逸出来了。巫沉连忙从火上端开,给她盛到碗中。
鹿清捧着粥碗不理他了。
巫沉看着她吃得香,不由展颜一笑。
两人用完了早膳。巫沉再次启程。
“我们要去哪里?”鹿清问。
“我们去莫干山。”
“去哪里做什么?”
“莫干山里有一个铸剑世家。据说历代掌门有与剑灵对话的能力。这或许也与通灵之果有关。既然修已能找到谭家庄,或许他们也会去哪里。”
鹿清坐在船头想了一会儿,“你到底是对妖魔感兴趣,还是对通灵之果感兴趣。”
巫沉不肯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慢条斯理地提醒她,“你昨天还说要靠自己,可若是连基本的打坐都能睡着,你要不要考虑找个靠山?”
鹿清一拍脑门,差点都忘了这个事了。得了,这河水昨日都看了一天了,也没什么稀奇的了。赶紧练功吧。
于是这两人一个练功,一个掌舵,沿河而下,约莫半月之后,某个月上柳梢头的时刻,终于抵达了离莫干山最近的码头。
鹿清看见了岸边的店家挂在外面的红色灯笼,不禁欢呼一声,“终于不用再喝粥了。”
巫沉额角的青筋一跳,似笑非笑地问“不喜欢喝粥?是谁昨晚吃了两碗还觉得不够,抱着锅不肯放的?”
鹿清飞快地瞄了他一眼。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她已经能准确地分辨出这个男人隐藏在温柔笑意下面的真实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