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嬷嬷叹口气,“好多事儿呢,怎么说得完?”
“那就一样一样说。”年初九步子慢,也照顾着袁嬷嬷的腿脚。
袁嬷嬷道,“国公爷不是要安排人进盐铁司吗?其中选了奉琛老太爷一脉的三个,奉治老太爷一脉的一个,偏生奉信老太爷这一脉,一个名额都没捞着。”
年初九微微挑眉,“所以,是奉信堂祖父那边闹起来了?”
袁嬷嬷一时还有点不知从何说起,“唉,三家都在闹,姑娘您听老奴慢慢给您捋。”
夜风卷着燥热掠过,不远处立着一座雅致凉亭。
飞檐翘角,木柱光洁,木桌木凳规整。
四周草木疏朗,虫声低鸣。
年初九迈步进去,落座在圆木凳上,“嬷嬷也坐。”
此处白日有人打理,凳子桌面都很干净。
袁嬷嬷将灯笼轻挂在亭柱挂钩上,灯穗微微晃了晃。
光晕漫开,映得四下亮堂。头上星光璀璨,月色清和。
袁嬷嬷这才坐下,细细道出原委,“奉治老太爷这脉只得一个进盐铁司的名额,跟奉琛老太爷那边三个名额比起来,心里本就不平衡,先闹了起来。奉信老太爷这脉一个名额都没捞着,闹得更凶。”
年初九皱眉。
名额是根据能力来的。名单她看过,叫父亲先压着不忙上报。
她还有些事没查实,就快了。若是查实,只怕名额还要调一调。
又听袁嬷嬷道,“只是奉信老太爷这脉闹的,还不止这一桩……”
“还有何事?”年初九刚问出口,自己就猜到了,“他们家有女子想嫁刘寸心和董宝玉?”
袁嬷嬷一愣,“姑娘通透。不单是奉信老太爷家,连奉琛老太爷家,也有姑娘惦记着刘公子和董公子呢。还跟老夫人嚼舌根,说姑娘您满心满眼都护着自己身边的丫鬟。但凡有什么好前程,都先紧着一群下人,倒把自家亲戚抛在了脑后。”
“祖母没告诉他们,是刘寸心和董宝玉自己选的明月和青霞?”别说年初九没做偏心之事,就算做了,她也不心虚。
“说了说了,都说了。可人家不信啊!”袁嬷嬷气得声音都沉了,“哦,还有一桩。您前几日,不是又拒了奉琛老太爷家的嫡孙求娶李玉儿姑娘吗?他们心里本就憋着气儿。如今几件事凑在一处,便都发作了。”
是有这么回事。年初九在给明月等人择婿时,也一并替李玉儿留着心,这是她早前答应下的。
可李玉儿心性高,那本册子上的人,一概不合意。偏年家旁支的堂哥年锦奇找上门,直言要求娶李玉儿。
她也特意问过李玉儿,人家不愿,这才干脆利落回绝。
袁嬷嬷着实生气,“今儿,这群人又把早前帮过老夫人的事儿搬出来,反复念叨。话里话外,都是老夫人纵容儿孙不念旧。把老夫人气得心绞痛,可不就胸闷气紧么?”
第121章 喜欢闹鬼就闹鬼呗
年初九沉默不作声。
早年那些事,她知道一些。
那时候,年家还未发迹,只是定安郊外村里的一户大族。
老夫人本是独女,父母去世后,族里人虎视眈眈,险些要被吃了绝户。
她性子刚烈,行事惊世骇俗,当即咬牙把田地屋舍贱卖给了外村人,然后孤身离村经商。
本钱薄,路子野,又是个女子,简直受尽冷眼。
一次运货途中遇上劫匪,货物尽失,周转不开,险些撑不下去。
年奉琛三兄弟当年家境稍稍宽裕,虽是远亲,却与老夫人有着一同长大的情分。
听闻她的遭遇,当即凑了银子,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这份情,老夫人一直记在心里。
待她后来经商得利,不仅以十倍奉还,还将这几脉一并带入商圈,处处照拂。
尤其后来战乱四起,时局动荡,年家大批掌柜伙计留守各地打理产业,不少都遭了劫难。
最危险之时,老夫人无奈之下带着全家远赴海外避难,也没落下这几脉人,一路护得他们周全。局势稳定一些后,才又回到定安。
要说人情,早也还清了。只是有些账,兴许不是这么算的。
落难的时候,大家反倒好说话。可现在又怎么同?
世人本就不患寡而患不均。
如今年维庆封了富国公,府里风光正盛。这几脉旁支心思活络,蠢蠢欲动,亦是常情。
袁嬷嬷又道,“奉琛老太爷那一脉人,前几日不是刚来京嘛,住在先前梁家住的那方宅子里,非说闹鬼。今日就来找老夫人,说是看到了年秀珠两口子死不瞑目,说得有模有样。”
“先前我是征求了他们意见,才让人安排下去的。”年初九揉了下眉心,“当时我就说,另租一栋宅院给他们住,他们说不用。现在又闹什么?”
“许是他们押运的船翻了,死了几个伙计,心里害怕吧。”袁嬷嬷摇摇头,“代表那支来闹事的,是奉琛老太爷的长媳。那人,你是知道的,说话又重又密。别说老夫人,就是老奴的脑袋都要被吵炸了。”
两人说了会子话,年初九便让袁嬷嬷先回去了,自己独在亭中又坐了片刻。
她望着明月清辉,在心底慢慢梳理,将重生至今桩桩件件的大小事,一一在脑海里复盘而过。
前世年奉治和年奉信这两脉人,因跟着年家人先行进京,被连累发配到苦寒之地。
唯年奉琛这脉,是逃过了一劫。
因为他们到达京郊时,听到年家下狱的消息,就不敢再踏入京城了。
后来顾江知打探回来的消息说,他们押运的船只途中翻沉,还折了好些个伙计。
初听只当是水路凶险,并无可疑之处。
直到后来,年初九竟在京中隐秘的古玩铺里,见到了本该沉入水底的东西。
那幅秋望生的《春溪暮云图》,是她祖母早年重金购得,交由年奉琛一脉押运进京的珍品。
年初九找上门去质问奉琛堂祖父,结果不止没见到堂祖父本人,更没得到答案,还差点又被兵马司统领顾江知抓住。
这一世,年奉琛一脉先行到达的,仍旧是长子这房人。不出意外,照旧报经乌门峡时,船沉人亡、货物尽失的噩耗。
至于这脉的其他人,如今还在路上,押运着陆路的货物。
只是这一回,早在他们抵京之前,年初九便已派人赶往乌门峡。
她要打探当日有无狂风暴雨,河道是否真有船只失事,附近渔民乡民,又是否亲眼见过沉船场面。
这一切她都瞒着祖母,生怕老人家得知后伤心难过。
却没料到,即便如此,这些人还是闹起来了。
既然那么喜欢闹鬼,那就闹起来呗。
年初九从回廊走去东里长安处时,明月和云朵正从里面拎着灯笼出来寻她。
“姑娘,殿下服过药已经睡下了。”明月轻声回禀,“今夜应当能睡得安稳。”
药物本有安神之效,又陪着孩子与狗玩了整日,心力消耗,自然睡得沉了。
年初九问,“胡公公他们回来当差了?”
“回来了,胡公公和蔡嬷嬷都欢喜得很。”云朵一提起这事就忍不住笑,“您是没瞧见,胡公公还在那儿哼小曲儿呢。别说,他那把嗓子唱戏当真有几分味道。”
年初九脚步一转,带着二人行去三哥年锦恩的院子。
小厮丛明闻声开了院门,见是她,连忙见礼,“姑娘这么晚还不曾歇息?”
年初九微微一笑,“是啊,你主子现下在做什么?可歇下了?”
“三少爷在后院练剑呢。”丛明连忙侧身引路,语气殷勤,“小的带姑娘过去。三少爷若是知道姑娘来了,必定欢喜。”
年初九微觉诧异,“他何时竟连夜里也要练剑了?”
丛明回想了下,“约莫是咱们刚入京那几日便开始了。早晚勤练不辍,有时午后也会练上一阵。如今我们主子,比任何时候都勤勉。”
年初九眼眶微润,抬眼已望见院中三哥的身影。
少年身姿挺拔,长剑破风,带起簌簌竹影。
寒芒在月色里流转,如流霜,如碎星。
每一式都利落干净,剑随身走,衣袂轻扬。
静如山岳凝立,动如惊鸿掠空。
收剑,惊喜,连声音都带着说不出的喜悦,“娇娇儿!你竟来寻我?”
年初九这才想起,自己当真很少找过三哥。
自来有事就先想起四五六哥,因为他们从小就抱团。
原来三哥也盼着她有事来寻他的。
“嗯,有个活儿!”年初九自丛明手里拿过汗巾递过去,“你先擦擦汗,一会儿我细细和你说。”
……
这夜,梁家曾经租住的宅子当真闹鬼。
那鬼却不是年秀珠两口子,而是乌门峡船沉丢了性命的年家伙计。
奉琛老太爷的长子年维福,两眼乌青,面色涨红,额头上还鼓着个大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