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床随着女孩的动作往下陷,连带的震动让他原生态的“床”也受了影响。眼皮撑开, 他循着动静看去。
刚出浴的女孩全身都是粉色的,粉色的睡裙、粉色的脸颊、粉色的耳垂、粉色的嘴唇,就连皮肤似乎也染上了一层粉光。灵动的双眸被水汽蒸得湿意更甚, 正好奇地打量着他。发现他睁开眼时,又立刻缩了回去,眼神左摇右晃, 不敢再往他这处看一眼。
唾液在口腔里大量分泌,口渴的感觉一秒比一秒强烈,急需冰水缓解。
许琮喉结滚动,强压下这份冲动。
“你、你要睡了吗?”女孩细软的声音自高处传来,像是要把他这个装死的木头勾起来。
许琮鼻腔震动,“嗯。”
“好吧。”难掩的失落。
许琮吐出一口浊气,扭过头懒洋洋地望着她,“怎么了?”床挡住了女孩大半的身体,许琮只能看到她头发披散的上半身。
相识将近两月,她的头发变长了,头顶也长出了原生的黑发。
李朝穗:“我有点……睡不着。”
意料之中。
“先躺下吧。”他说。
女孩听话地躺下,羽绒被拉到脖子却仍然觉得不安,她悄悄往许琮在的床边挪。
许琮一直听着床上的动静,“再挪就要掉下来了。”
李朝穗立刻僵住,过了几秒,看许琮没动静了,再调整好自己的姿势。
男人问:“为什么睡不着?”
她说:“担心。”
“担心什么?”
李朝穗望着天花板出神,好一会儿才回答:“全都担心。”
她这样渺小的一个人,真的能做到吗?
大众会相信真相吗?计划真的周密吗?这次能不能把这伙人绳之以法?万一中途生了变故,让这伙人跑了怎么办?血库基地里那么多的猫猫狗狗最终会如何?这个事件,能改变社会对待动物的态度吗?或者说,能推进动物保护法的成立吗?
除此之外,她也有私心。
真相曝光后,她的自媒体事业是否会受到影响,血库的人会报复她吗?
所有的一切,她都担心。
许琮沉默了,等待的时间里,她一度以为许琮睡着了,趴在床边想看看他,不料再次与他四目相对,视线在空中缠绕,让她忘掉了躲避的本能。
“我也担心。”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分一半给我。”
“事情也好,情绪也罢,都可以分一半给我。”
李朝穗怔住了,目光流连在男人的脸上,探究这句话诞生的原因。
许琮始终平躺,却纵容眼神的靠近,两根缠绕地线愈来愈紧。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直至眼底只剩下她的影子。
原因就在眼前啊。
若是愚笨者,此刻看到男人的眼神也该明白了。
这样类似的眼神,已经不止一次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她早该明白的。
李朝穗看得太久,眼眶发酸了才躺回床上。“我们会成功的对吗?”
许琮:“会的,老天会站在生命的一边。”
他嘴里的话为什么总是饱含深意呢?李朝穗好奇。
“许琮,你能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吗?”
男人早已做好了彻夜长谈的准备,“你想听哪部分?”
李朝穗想了想,“嗯……你为什么会学骑马啊?”
“除了这个呢?”
还有很多,关于他,李朝穗好像有很多想知道的。
“为什么你父母在电话里……为什么决定做这份工作?”她组织了好几遍语言,为的就是不想冒犯到许琮。可说完之后,李朝穗突然觉得这样欲盖弥彰的说法更奇怪。
许琮笑了,“这么多问题,那得交换才公平。”
李朝穗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把灯关了吧,我慢慢跟你说。”
卧室里瞬间一片漆黑,男人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许琮看向窗外的大雪,徐徐道来:“我父母要求的。骑马,并不只是一项运动,还是生理和心理双层的驯化。我驯服马,让它放弃本能顺从我,靠一根缰绳就可以操控一切。某种程度来说,我也是父母手中的马,被驯化,被控制。”
李朝穗轻声问,“为什么这么说?”
转头就听到许琮呼吸重了几分,“他们信奉传统权威观念,不允许出现任何背离他们意志的事情。从小到大,小到生活作息,大到人生选择,都提前为我规划好了道路。拉一拉缰绳,我就像马一样走着他们决定的方向。”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今晚的窗帘没关,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因这反射月光的白雪,眼前已经不再是一片漆黑。李朝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下意识想靠近,她便侧过身,卡在床沿。
许琮注意到了她的姿势变化,翻身面对着她。
“我接的那通电话,你都听到了?”
李朝穗连忙解释,“没有,只听到了最后几句。”
许琮说:“我已经很多年没回去见过他们了。”
她不太清楚许琮说出这话是什么心情,但在她听来,除了恨怨,似乎还有一丝纠结。
李朝穗不由得想起了周静姝,上次不欢而散的见面,还是隔了几年的。而李洪成,太久没见以至于她对上次见面的记忆都有些模糊。
是高中吗?
还是初中?
算了,奶奶葬礼他都只派了个秘书来,也不敢奢望他什么。
只是听说,他升了官,家庭美满,儿女双全。
好讽刺的家庭美满。
许琮继续回答第三个问题:“为什么做这份工作……专业对口吧。”
李朝穗诧异,笑着说:“这么简单吗?”
“就这么简单。工资高、有发展前景、每天和动物打交道,算是个喜欢的工作。”
李朝穗想起第一次见面,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满脸胡渣的样子。“做喜欢的工作也会累吗?”
许琮:“做什么工作都是累的,你做博主不累吗?”
话题突然变到她身上,李朝穗一楞,随即反应过来。“累啊。”
“你又是为什么想当自媒体博主。”
李朝穗:“说起来,这份工作不是我主动选择的,更像是命运推着我走到的。”
“我喜欢旅游,从大一开始就带着岁岁去各种地方,觉得这些时刻很珍贵,于是用录像的方式记录起来,挑一些好看的片段剪辑发到网上。久而久之,看我的人就变多了,我的内容也随着生活变得更加丰富,不经意间,就变成了工作。”
“命运?你相信命运吗?”
李朝穗有些恍惚,这句话似曾相识,大脑还在检索记忆,嘴巴却已经回答了,“信。”
此刻能和许琮面对面说话,不就是命运的杰作吗。
借着月光,李朝穗看到许琮眼睛闪烁的微光,连同他上扬的嘴角,都看得清清楚楚。
许琮敛下双眼,漫不经心问道:“半年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李朝穗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兴许是在外漂泊习惯了,她从没想过在哪个地方扎根,也不认为自己可以扎根。
是啊,半年后该怎么办呢?像之前那样继续换地方旅居吗?还是……留下来?
她看着许琮,一直没个答复。
许琮:“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无条件的支持,不过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他承认,这个问题带有私心。占有欲作祟,渴望听到面前的女孩说出一句留在这。可看到她犹豫迷茫的样子,又觉得是自己太过分。爱好自由的人,他凭什么要求她为了什么而停留在这。
另一边的李朝穗,则在思考起自己扎根的可能性。
她创建的传媒公司已经递交材料,现在正在走流程。出于事业,她完全有理由留在云栖。出于生活,好像……也有理由吧?
男人说的话勾回了她的注意力,她问:“为什么?”
换成她直白的提问,许琮反倒开始躲闪。
“没有为什么。”说完还侧过身平躺下来,不再面对着她。
李朝穗没料到,一向主导互动的许医生,也会因为一句话慌了阵脚。她笑了笑,也翻身躺好准备入睡。
耳边却再次响起许琮的声音。
“朝穗。”
李朝穗应了声,“嗯?”
“没什么。”
李朝穗在心里笑,是因为相处的时间太久了吗。怎么感觉许医生都有了她欲言又止的坏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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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没了窗帘遮挡,径直照亮卧室。
李朝穗悠悠转醒,翻了个身去摸枕头底下的手机,摸了几遍都是空的,这才清醒过来。昨晚因为状态不好,她把手机扔在客厅了。
她猛地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余光不小心瞥见旁边的地铺,一连串记忆开始攻击大脑,想起她叫许琮到自己房间过夜的话术,还有深夜deeptal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