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抱在胸前,蹙着眉头,眼中划过一丝恼意。
孟观期正起背,继续擦拭半湿的头发,语气淡漠:“我给Only买的东西还没到,洗完澡差不多就能走了。”
孟且然追着他的步子,欣悦地往沙发上一靠,拿着桌子上的财经杂志,往上一盖:“那就好,我还怕你后悔不走了。”
麦恩莉听见这话,眼底满是失落,许是再次从孟且然的口中印证孟观期要暂时离开的消息,她的心似是被人软绵绵地捶了一拳,不上不下。
“孟观期,你可不可以不要走……”麦恩莉故作坚强地噙住了即将垂下来的泪,她向上抽了抽,混合的盐水再次被稀释,“我不想孟且然来照顾我,你要么重新把我放回大自然,要么带着我一块走,你敢不敢……”
她讨厌分别,习惯依赖之后的抽离是一场巨大的戒断反应,一根粘合的绳渐进性被扯断,中间会生出许多细密的毛,那是每一次剐蹭留下的茬。
如果给她回答的权利,那么麦恩莉最讨厌的地点一定是机场,恋爱阵痛期的后遗症,挥手便是离开,回头即是潸然泪下。
麦恩莉改不了泪失禁的坏毛病,索性还有心里那一关死守她的泪闸,可她这次连送他到机场的机会都没有。
她垂眸的那瞬间,大门传来了呼叫的铃声,似是又有人到访,孟观期快步走向玄关,心中了然。
麦恩莉听到他对着门外的人说了点什么,随后退居一遍,只见几个工人搬着箱子,整齐地往里走。
“你都要走了,还买这么多东西。”孟且然目光狐疑地盘旋在半个人高的箱子上,转过身,长腿撂起,“不会是给我买的吧?我也就在这呆一段时间,等你来了我还是要走的,就这鬼地方,我还不如回家呆着。”
孟观期冷眸稍微回暖,他淡然道:“不是。”
不是?
孟且然来了兴趣,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搬货的工人恰好卸下包装,露出鱼缸的四角,方方正正,玻璃通透,泛着浅光。
他蹲了下来,有些忿忿不平:“诶,我好歹是你弟弟,从小到大都没见你给我买过什么,你这有点不厚道了吧,你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我给你买过。”孟观期没让他的话落空,意味深长地掀眸扫过孟且然,“是你自己不要的。”
孟且然听见这话,自知有些理亏,他咳了两声,适时转变了话题。
“一条鱼而已,你买这么多东西,这套供氧设备不便宜吧?”
“你还想给她在缸内造景,足球场水草坪,贝壳海螺双层房,自动过滤器……孟观期,你到底是在养鱼还是在养儿子,这么舍得花钱?”
他一连串问了不少问题,嘴巴就没带停:“我告诉你,这些设备我是不会给她搭建的,要弄你走之前就给她弄好……”
工人负责安好鱼缸之后,就退出了别墅,剩下的零件,散落在箱子里。孟观期没理对方叽里咕噜一堆话,他系紧了浴袍的腰带,半蹲了下来,上手开始盘弄。
黄尾雀鲷趴在玻璃上,痴痴地望着男人,原来孟观期没有骗人,他确实给自己买了大房子,还是豪华plus版。
看来是她错怪了他。
孟观期第一次养鱼,没有什么喂养经验,他查了很多资料,最后买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缸中造景好物。
别的鱼有的,Only也得有,他不想自己的鱼受到亏待,去往鱼生极乐之地,连攀比炫耀的资本都没有,搭建生态缸,属实是为难了他的脑细胞。
幸亏孟观期的审美还行,拼拼凑凑一会,生态缸铺上了净水绿植,两侧安装了供氧泵和滤网,麦恩莉看他为自己的装修忙上忙下,有些心软。
她以前骂他那么狠,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我跟你说话呢。”孟且然走过去,手撑在缸上,挡住了孟观期工作的视线,“这些玩意我也不会用,你得教教我,不然你的鱼死了,我才不负责。”
“你想说什么?”孟观期居高临下,不耐地睨了他一眼。
“我说了那么多话,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啊!”孟且然差点气笑了,他组织好语言重新说,“我问你是不是把鱼当儿子养上瘾了,不结婚不生孩子,就准备打光棍?”
孟观期抿了抿唇:“我什么时候跟你说Only是♂(male雄性)了?”
孟且然突然有点尬住了,他挠了挠头,想起孟观期好像确实没跟自己说过这条鱼是♂,可他买的这些东西,真的很具误导性,都是什么黑白两色,阴阴沉沉,真的会有小鱼喜欢嘛!
他摸了摸鼻子,大言不惭道:“那你干嘛……给她买这么暗色的装饰,谁会喜欢你这种,都是喜欢亮色,懂不懂小♀(female雌性)的心思,看我的。”
孟且然冷哼了一声,他为了向对方证明自己的这套理论,转身拿着唯一一个看起来勉强属于亮色的假海星,朝盛放黄尾雀鲷的玻璃瓶走去。
“小鱼,小鱼,快看我给你带什么好玩的了。”他将海星的一角放进瓶口,逗弄起Only,眼见黄尾雀鲷凑近假海星,孟且然沉不住气就开始叫嚣,“我就说嘛,她喜欢亮色,孟观期你输了。”
他侧首偷笑,沉浸在输赢之争的喜悦之中,只不过刚得意没多久,就听到孟观期轻声喊了一句。
“靠边站,小心。”
孟且然自大惯了,平时也没谁敢治他,他当然不引为意,下意识地就想回头看,脸上却突然摊上一口水,直冲额顶。
麦恩莉不规则地划动鳍,眸中似是鄙夷:“我见过真海星,你拿假的就敢糊弄我,可恶!”
作者有话说:
麦恩莉:我又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鱼,真还行(真海星)。孟观期:我提醒过孟且然,他不听。
第15章 倾斜的伞 “这场雨落下,无人不潮湿。……
孟且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水浇了个激灵,幸亏水压不大,他又及时闭上了眼睛,只有眼睫毛没有幸免于难,湿漉漉地粘在一块。
麦恩莉后缩脖子,抿了抿嘴巴,眼里满是得逞后的欣然。
孟观期终究没成功叫住孟且然,他看见自家弟弟那副憔悴的样子,心里涌上一丝内疚。
“擦擦吧。”他从桌子上抽出两张纸巾,顺手递给了孟且然,而后喉结上下滚动,语气有些许不自然:“Only受伤后性情大变,这段时间可能表现出一系列攻击行为,你主动去招惹,或者不如她的意,都会感受到Only的愤怒,我之前在电话里忘记跟你讲了。”
孟观期讲话一向点到为止,他并没有将黄尾雀鲷上捉弄医生的事向自己的弟弟全盘托出,这不仅关乎他的脸面,也涉及到小鱼的面子,要是反复提及让Only不开心的事……
孟观期脑海中反复播放刚刚小鱼滋水那一幕,唇角浅浅带点笑,恐怕自己那一柜子衣服都不够换。
麦恩莉上浮到水面,身体向前微微倾斜45度,依旧保持着刚刚滋水蓄力的姿势,自从上岸后,她现在看谁不顺眼,就是直接开干,咧嘴物理攻击。
“哥,你早说啊!”孟且然那张白净的脸此刻痛苦地扭曲,他眯着眼睛,不敢立即睁开,生怕一个没留神,黄尾雀鲷又给他沉重一击。眼睑周围的水分会随着时间慢慢浸入眼眶,刺痛眼球。
“哎哟,我的眼睛疼死了。”
他说完这句,孟观期随即挑了下眉毛,他似懒地拖延,不想继续在这等孟且然恢复,便将纸巾塞进了男人的手掌心,往净水器那边走,“我跟你说了,但你压根没听。”
不过须臾,孟且然感受到手掌心平白无故多了一份充盈感,他来不及思考什么,便开始左右晃动脑袋,刚刚那一瞬间,被溅到的远不止是眼睛,还有他早上精心打理过的头发。
今天简直糟糕透了,大早上就遇到这种事,孟且然眉毛拧成一块,脚步开合,站在原地忍不住胡乱擦拭眼角。
孟观期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拿了个杯子,接好水转过身来,往热水里撒了一些抹茶粉,白水太淡,味觉很难产生记忆点,他需要一点附加的东西,去给麻木的神经活跃增彩。
麦恩莉看见他抿着唇,显然失神,男人搅动茶面,混合着杯中的东西,她歪着脑袋,正好捕捉到那一瞬间。
孟观期也会有烦恼吗?
她一直以为他无所不能,就算遇到棘手的问题,也能很快地处理好,现在看来,孟观期并非没有烦恼。
原来他只是将这些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很好地隐藏了起来,褪去一系列光环,大家都那样,也就那样……会有不能排解的苦恼,也会有弥补不了的伤痛。
上帝倾斜的那把伞,挡不住淅淅沥沥的大雨,总有一两滴,平等地落到每个人身上。
麦恩莉突然没那么内耗了,她在飙车出事之前,太执着于与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也太想要一个结果,没想到最终弄巧成拙,把自己的命都搭了上去。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不能再继续任性下去了。一个成年人,呸,一条成年鱼,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