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骗你,我怎么就骗你了?只是这事实在上不得台面,说出去没脸。”
烛瑶屏住气,造出闷闷的鼻音说:“……是什么。”
时叙白又叹气:“我当初选无情道也是脑一热就选了,据说修出来最强嘛。”
他把她的脑袋摁到颈窝,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的背。烛瑶从前哄族里的小龙就这样,语气都这样跟讲故事似的:
“但师尊说我的心性不适合无情道——诶,那这还得了,我一听这话就想:非干不可了。”
他的怀抱很暖,像新晒过的被子,妥帖地裹住她。衣料也很柔软。
烛瑶不自禁往离他更近的方向凑。他的心跳撞在耳廓里,与她的心跳完美地融为一体。
时叙白说:“事实证明,师尊还是师尊,我每次上课都如上坟。”
“别人都是越修心越静,我是越修越火大。每次下课都要扛着剑去附近擂台找人比试、或是摘通缉令去除妖。两眼一睁不是打架,就是逃亡。”
时叙白嗓音愈发沉痛:“当时结道心的动力只是,早点毕业。”
终于,他成了无情道有史以来最快结道心的剑修。
“就这样?”
“就这样——你还指望听见什么嘛。”
时叙白揪她的腰,颇有自暴自弃的意味:
“听见我发愤图强、力压群雄,最后顺理成章成为无情道第一人吗?没有这种事的。”
没有这种事,就意味着他靠天赋走到了现在吗?
烛瑶忽然就笑出声。
这种答案。
可比什么拯救世界清爽多啦。
她喜欢这个。
金珠折射着日光,映得剑修眉睫都是金灿灿的亮色。烛瑶忍不住揉他的眉心,这点金光又落到她手背上。
有些人好像生来就不会皱眉。
——啊,也不是。
烛瑶想起上次双.修,他就皱眉了,低声说她一句:能不能不夹那么紧?
忽然间,胸腔传来一声接一声加快的闷响。
烛瑶的手搭上去,似乎也被这声响弄得微微颤动。她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只是想到了不食人间疾苦的小少爷,被她弄得一团糟。
——是嫉妒吗?
嫉妒他有道心。她没有。
“絮絮。”
她讨厌这种糟糕的情绪,会显得她很糟糕,于是要支开话题说:“我肚子饿了……”
太阳才刚刚西斜。
“这么早?”
时叙白往食堂的方向睨一眼说:“不晓得大娘那儿有什么吃的。我俩一起去看看?”
烛瑶恹恹摇头:“我想逛逛三清门。”
“也行。”
时叙白想了想:“三清门很大,我拜托梨师姐给你带路。”
烛瑶想说她一个人可以。
但这样说,免不了掰扯一会儿,她于是点点头,赶紧应了他的话。
没多久,梨花颂就蹦蹦跳跳上来了。
“包在我身上。”她一拍胸脯。
等时叙白走后,梨花颂凑近,带着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那个……”
她绞了绞手指,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腔里:“对不起。我回去想了想,之前太冲动了,不该当着你的面那样说时师妹的。”
说到后半句,梨花颂的眼睛开始偷偷向上瞟。
瞟一下烛瑶,又飞速收回去;再瞟一下,确认她有没有在看她——做错事又生怕被发现做错事的模样。
烛瑶一下想起另个人。
刘栖嬗。
她道歉也是这副模样。
烛瑶知道怎么叫她们不愧疚,指了指她腰间的长剑说:“你的剑好漂亮。”
“是吧!”
梨花颂一下挺直腰板,忽然就高兴了。她“刷”地拔出剑,寒光映在脸上:“这是我的梨花颂——和我一个名字哟!”
是好少见的命名方法。
梨花颂把剑尖往地面一压,手起手落,一套剑式就甩了出去。
剑锋过处,细碎的梨花从刃口飘出来,纷纷扬扬的,落了一地都是。
很漂亮。但锐意不足,并非杀敌的剑。
烛瑶的目光停在落地即散的梨花上,注意到她的剑式里混着梨花妖的气息,竟然是半人半妖。
除了三清门,烛瑶一时竟然想不出其他还能收半妖为徒的宗门了——好神奇的地方。
怪不得能养出个侍奉龙的神奇剑修。
“怎么样?”梨花颂收了剑,眼睛亮闪闪的。
不待她回话,她又“哎呀”一声,揉揉脑袋说:“算啦,你别夸我了。师尊说要不骄不躁!”
梨花颂捡起时叙白拔掉的牌子,拍拍灰给她看:
“这是界牌。朝廷前不久来了人,说新皇改政,不能再用开山抵税了。我们不缴龙息税就不算朝廷认可的宗门了。”
界牌上赫然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其实我们三清门很大啦。”
她手往远处画了个圈,几乎圈起整片山:“不过你一个人的话,尽量不要靠近有牌子的这些地方。”
说着,梨花颂自己却往那界牌附上灵力:“我们宗门才不会有人要理这个界牌呢。”
她抡圆了胳膊,用力往对边的山头丢。
牌子划了道弧线飞出去。
“梨花颂!”
对面山头立刻蹿出一道人影。
老远一声厉喝劈来:“你们常年不缴龙息税,按照新律,这部分山头就该收归朝廷!你丢界牌是什么意思?”
那人御剑凑近,火红色的衣袖在身后飞扬,远看像只火鸟。近了、更近了……他周身的灵力波动比修士板正得多。
烛瑶认出来是灵署——朝廷专管修士的官署。
由朝廷训练出来的修士,灵力自然更正。
只是她没弄懂,怎么三清门的地也会和龙息扯上关系。
“意思是,出尔反尔的是为贼!”
梨花颂面对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人,也叉着腰,声音清脆嘹亮:
“之前都说,开山可抵龙息税,我们宗门还供着朝廷的凭证呢,现在又反悔啊?七岁稚子都不这么干!”
她用脚尖踢飞石子,轻蔑一哼:
“再说了,你们一把年纪了,还靠压迫龙族来生存啊——噫,不害臊。”
尾音被故意拉长了,像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
灵署来人冷笑一声,并未动怒。
他视线上下打量他们,说:“龙息税是为了朝廷的建设,尔等鼠目寸光岂能明白?”
梨花颂扯着烛瑶转身说:“不理他,他不敢在三清门的地盘动手。”
身后却传来那修士悠悠的叹声:
“也是。一个连剑式都修成花架子的门派,还能指望什么?开山抵税?开出来的山,怕也是废物。”
梨花颂杏眼圆睁,猛地转了身。
“嘴巴放干净点!”
她刷地拔剑,剑尖直指他:“我们可是三清门——”
“锵”一声。
对方也利剑出鞘,似是终于等到这一刻,微微一笑说:“你记着,是你先挑衅的。可就不算得我在三清门的地界动手了。”
神宗时起,就有一条“朝廷不得无故在修士地界动手”的律法
那修士震荡灵力,威压像一堵墙从正面推过来。
空气陡然变沉,脚下的石路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那股压力落在肩上,像有人把整座山一寸一寸往下压——
而且功法专克妖族。
烛瑶喉里都一股腥甜往上顶。
梨花颂的腰也被压弯了,差点就跪在地面。却又咬着牙,手撑着膝一点点、一寸寸地把自己重新撑起来。
“记着就记着。”
她的声音在威压下发颤,却没有断:“看着你在出言不逊,我们还谈何三清门弟子?”
梨花颂提剑往前冲。
一条纤细的手臂却拦住她。
她一下怔住。
少女背脊挺拔,挡在她身前。那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在她身前三寸就散了。
她侧过头,碎发被风吹动,一对金眸落满灿灿日光,亮得惊人。
“梨师姐,”
她笑吟吟的,语气轻快极:“关于这种打斗,你们也是不是也会设赌局呀?”
其实仔细看,血也在顺着她的指尖滴落。
梨花颂慢半拍:“会、会的……”
“那这有十两银,是我全部的家当啦。麻烦全压我身上。”
烛瑶一甩手,银子画了个弧线落入梨花颂的怀里。
她伸伸懒腰,像是要郊游而不是迎敌。足尖轻轻一点,人已经掠出去了。
烛瑶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只是风灌进来的那刻,就剩一个念头在转——这功法专克妖族,梨花颂若硬接,极可能会重伤。
所以,她挡了上去。
然后呢?
烛瑶并不知道。
从前,她追求的东西太多了——大道、正义,那些悬在天上的事。从来没有过哪怕一次,站在自己的宗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