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我妻年少时_云间竹雨【完结】(14)

  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狠狠捅穿她的耳道、脑子,猛烈搅成浆糊。

  一下勾起她八百年前、为神宗效力的回忆。

  烛瑶费力往铃声源头望去。

  黑衣人戴着三头金乌的面具,看不清面貌,手里提着一只小铜铃,像是……神宗当年的卧龙署。

  为了制衡她而组建的官署。

  烛瑶永远记得,那一天,她受命替神宗平妖祟,回来正好撞见卧龙署的精锐修士屠了她的山。

  龙税使……卧龙署……神宗死后,他们改头换面了?

  她当年明明已经炸过卧龙署了!

  那阵铃愈响欲烈,烛瑶的视野几乎一片模糊。

  她却还是提气下沉,调动浑身的妖力,去冲破那阵铃对她的束缚。可丹田处空无一物,妖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却始终难以聚拢,只冲破无数细小血管。

  她身上又多了好多细微的伤痕。

  动起来啊,烛瑶!

  烛瑶咬紧牙关和自己说:只是没了龙骨!只是丢了龙丹!只是用多了一点点妖力、不在鼎盛时期而已!但你还是龙啊,你还是龙!

  这点小伤算什么——

  却听见剑修沉冷的声。

  “退后。我来。”

  肩上传来一股大力将她向后拽。

  剑修背对着她,也不做停歇,接过飞来的剑。足尖一点,就那样要冲向蒙面人。

  他握剑的手还在发抖,虎口结痂又裂开。

  但剑比痛快。

  激荡的灵力像一场骤降的凛然风雪,稍挡了那阵尖锐铃声。

  “你别犯蠢!这是卧龙署!”

  烛瑶痛得头晕,还没缓过劲就伸手拽他:“是人皇的亲信!对他们动手几乎等同谋反了!你跟我又不一样——”

  但剑修才不管那么多。

  就是这么自我且讨人厌的修士。

  她连衣袖都没碰着。

  剑修踩着剑,像是骤降的流星,直直朝蒙面人袭去。

  他的身形很快,剑也实在很快——至少烛瑶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过这样的剑了。

  可惜他好像在藏着什么。

  藏着……那道最能辨识身份的剑气。

  烛瑶眯起眼,剑修从剑身跃下,握剑直劈,带动的疾风撕开阴云。

  月光一瞬从中倾泻,似他剑光所化。

  蒙面人也并不坐以待毙,身形飞速后撤,手里也多一把类似杵的武器,同他的剑撞在一处。

  当——

  絮絮的衣袍被风吹开,像一对蔽日的羽翼,顷刻化作长鲸破浪千万里。

  烛瑶并不习惯这样看着别人的背影。

  弱者才需要待在身后。八百年来,大都是别人看她的背影,她也更喜欢这样。

  凭什么管她。

  凭什么安排她。

  空中的激战很快分出胜负。

  铜铃被碾成了碎片。蒙面人还妄图抓住剑修的衣摆同归于尽,却先被剑劈碎。滋啦——竟然也是个木偶,一片木屑。

  剑修皱了皱眉,但很快一跃而下,挽了个漂亮的花,利索收了剑。

  “还有哪不舒服没?”

  他明显更在意这件事,直接就弯下腰,把她的脑袋摁到他脖颈处说:“有要说啊。灵息给多点又不费事。”

  嗓音轻慢随意。更多的是种……习以为常的照料感?

  烛瑶又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亲吻。

  是某种友好的风俗吗?

  她的确知道,有些地区的种族酷爱吻脸吻额以示友好。

  ——但真的是这样吗?

  烛瑶紧了紧衣袖,推开他,一声不吭就往回走。

  絮絮在身后“诶”了一声。

  她也只当没听见,走到那群瑟缩的姑娘前面问:

  “你们有什么打算?跟我走,还是死在这?后者的话,自我了断会更舒服些。”

  末了,又忍不住往右后方撇了眼。

  对上碧灰色的眼眸。

  她立刻打了个哆嗦,喷出一小团火,极不自在地扭头。

  他在看她。

  看什么?挑衅她吗?

  ——很有这种可能性啊。不然他长得漂亮、家世出众、剑道卓绝,为什么被她抢了后,不怒、反而是护着她?

  烛瑶想通了。

  长吁一口气,吐出口浓浓的白烟,像一串缭绕的雾气。

  这好像又吓到了那群人。

  她们都看见过她的原型,手拉着手,不自禁后退。

  直到退无可退。

  杨茵握紧拳,往曾困住他们的山洞碎石一望,咬咬牙说:“那混账都有脸活着,凭什么要我去死啊!”

  她相当于主心骨的角色。一开口,其余姑娘家也基本点了头。

  杨茵于是深吸口气,看向时叙白:“之前问‘龙吃人’的,就是你吧?你是和龙大人一起来报仇的吗?”

  “要杀要剐随意,但不要叫真凶逍遥法外。”

  杨茵咬紧牙关,露出手上的淤青说:“我们也都是受害者!”

  “村长暗中贩卖假龙息多年,又害怕被戳穿。他把我们关在这,编出‘龙捉祭品’的谎言来证实龙息。同时,又把我们送去讨好长安来的龙税使!任何不听他使唤的人,都会被毒打一顿——我们好几个姐妹都差点死了!”

  时叙白并不意外。

  甚至有点儿听困了。

  他点点头,打了个哈欠问:“那怎么不找你那情郎出头呢?”

  “谁——喔,时叙白。”

  杨茵都愣一下,然后如梦初醒,低声解释:“那只是我随口扯的谎。扬州是时家一家独大,时叙白又嫉恶如仇,我以为林秋山怎么样都会收敛一些……”

  这个答案已经够证他清白了。

  时叙白径直打断她:“有冤找衙门吧。”

  他伸手要牵烛瑶的袖子,跟她走。

  手却被甩开了。

  烛瑶抬眸,定定问他:“你觉得这事,衙门会管、是吗?”

  时叙白一怔。

  他当然知道不会。可初出茅庐那会儿,他在“助人为乐”上被坑惨了,知道这世道——

  “人当然可以不管,”

  烛瑶却已经转身:“但我是龙啊。”

  她摆了摆手,很随意说:“人可以凉薄,龙就不行。如果是我都做不到的事,还怎么指望你们呢?”

  甚至都不指望他有什么反应。

  背影挺得笔直。

  凉薄。

  时叙白忽然就想起妻子曾经问过他:“其实你不在乎的,对吗?时叙白。”

  “你和我成亲,只是觉得,我救了你。那么如果我对你有兴趣,你可以当一个合格的丈夫——也仅此而已了。”

  “但我只要最好的。”

  她偏过头,罕见地对他没有一点笑意:“时叙白,我还想要更多。”

  那时他无情道心尚在。

  还是个无情道剑修。听不太懂。只以为她是想要更多的钱。

  如今倒是,隐约有了猜测。

  他忽然就在想:

  妻子前世是不是因为这样,才很多事不告诉他。

  认为他……不爱她。

  时叙白握紧拳,忽然快步到烛瑶身边。烛瑶正拎小鸡一样将林秋山提起来,闻声诧异转头,说:“你腿又绑我身上了?要走谁拦你?”

  他一下就笑说:“绑绑绑。回去就找条红线给你绑上。”

  末了,话语微微一顿。

  他才轻声说:“龙大人主持公道,那总要有人来善后收场吧?林秋山同天子有关,得要个人,来清扫这儿的‘龙族’痕迹。”

  他们前世很少道歉。

  吵的最凶的一回,烛瑶当着他的面、把他们的定亲信物砸了说:“过不下去就离啊。明日就离。真觉着我离了你过不成是吗?”

  然后摔门而出。

  但第二日,他还是做了她的饭菜。

  她还是回来吃饭。

  指着那个摆信物的地方,说了句:“有点空啊。”

  他就点点头说:“好。知道了。”

  然后买了对一样的人偶回来。摆在那。既没有告诉她,他很难过;也没有苛求她,同他道歉。

  现在,可能是妻子死过一回了,也可能是妻子样貌相较年幼,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更包容她。

  所以,竟然能很轻易说出那三个字:

  “对不起。”

  时叙白轻轻开口:“这事我欠考虑了。我只是……担心你受牵连,惹了一身伤。下回再有类似的事,我不会再这样处理了。”

  烛瑶愣了愣。

  是真新奇还能从剑修嘴里,听见“对不起”这个词。

  她忽然想起八百年前,神宗也说过类似的话——"朕会保护你"——然后卧龙署就来了。

  可絮絮眼里,并没有那种讨人厌的虚伪。

  烛瑶一下不晓得如何应对。

  脑袋被拍了拍。都没什么反应。

  眼见着剑修离开,她忽然垂睫,紧了紧袖子,咬牙掐住他的发辫往后揪,听到剑修难忍的一声“哎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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