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时叙白抬头一望,只看见空荡荡的夜空。一下叫人想起,年少跪在寺庙蒲团上奉香时,娘亲总要说的一句话:
‘举头三尺有神明。’
——神明是我妻。
时叙白立时就笑,耸了下肩道:“这不是相信您会给我收拾烂摊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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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很曲折,将洞穴分成好几个如蚁居的隔间。里头还有不少挽起裤腿的男人,推着小车,载着一颗颗棕褐色的菱形晶石往同个方向走去。
“林大人。”
有人押着个额头带伤的女孩子,恭恭敬敬上前:“我们逮到她在煽动其他人反抗。该怎么处理?”
那姑娘和时观澜的年纪差不多。
向着林秋山啐了口唾沫说:“林秋山,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成亲三年,我何曾亏待过你?”
“操持家务、伺候爹娘,就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吧!结果你就是惦记着我混的那点儿妖族血,能按律减税——一见律法被废,立刻就将我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声音就是那位叫杨茵的姑娘。
“这又是哪家准备休弃的妖族妻子?哪个大人瞧中了啊?”
杨茵瞥时叙白一眼,狠狠“呸”了一声说:“人在做、天在看,你还把那些邪祟叫作‘神明’,暗中饲养——以为我情郎会放过你吗?”
她身边的晶石有微弱灵力波动。
时叙白凑近了,血管里沉睡的欲.仙蛊忽然有复苏的迹象。
竟然和他先前遇到的龙骨很像!
“絮絮,你往后退点。”
烛瑶也正这时开口,嗓音微沉:“有股很恶心的气息,与我龙息相冲,我很难再定位你了。”
时叙白应声后退。还在想那晶石是什么。
猝不及防听见杨茵说:
“本来我还念着旧情,不欲告知你此事。我那情郎是时叙白!”
“?”
时叙白猛然抬头。
听见烛瑶都“啊?”了一声。
“不不不。这事和我——”
他顿了一下,飞速改口:“和、时叙白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十九岁时忙着呢。每天眼一睁就是捉妖,眼一闭就是逃命,哪来那么多时间一边谈情说爱一边四处使坏?我拿他性命发誓,他此前从没来过西海村。”
怎么好事不沾边,坏事净算他头上呢?
时叙白据理力争:“但凡她是时叙白的妻子,时叙白早宴请八方了,哪还要她自己说?”
稍一思索,也不难想通,杨茵借用他的名号约莫是要震慑林秋山。
他一个闪身,便已经到了林秋山的身后。
周围人大惊:“林公子——”
但已经来不及了。
时叙白一记手刀砸在林秋山脖上。
林秋山软绵绵倒地,领口被石头划开,露出里边一件不晓得什么质地的衣裳,流光溢彩。
这料子……
时叙白立时变了脸色。
一匹值千金,光有钱还拿不着。他今年年初就定了一匹,结果被宗室截胡了。
一个普通渔民,一个贫困而常年减税的西海村……凭什么能穿得到?
身后袭来一道罡风。
时叙白心里已经有了决断,躲闪的身形一顿,由着那记重棍砸在他脑后。
痛死了。
时叙白在心里轻“嘶”了一声。然后就给烛瑶听见了。
“你受伤了?”她问得很淡。
“哪能呢?”时叙白答得也很随意,“我是怕痛,又不是怕伤。”
动手的人周身有灵力波动,也是个修士。
时叙白顺势一摔,假装不敌而晕倒:“挟持他,可能会叫旁的人通风报信。倒不如我假装不敌,叫他以为自己得手了,直接带我被抓的人质就好。总不能炸山吧?多凶啊。”
烛瑶好像还说了句什么。
但声音断断续续的。然后就一点也听不清了。
其实如果有的选,时叙白也不想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可他身份太敏感了。
父亲是淮扬盐商总商,每年光是缴税就能占国家税收的六分之一;长姐又在宫中做皇后。林秋山能拿到那料子,和权贵的交集比他想的还深。
山要没炸彻底,有人传信到长安,天子明日就得发火。
哎。人啊。
这样想,时叙白又叹口气。
已经察觉到人手伸来时带动的热气。
忽然间,地面剧烈一颤——
时叙白猛然睁开眼,那片晶石炸成了花。
“有敌袭——”
原先劳作的人倏地一掀衣袍,拔出剑,竟是数十名修士。山顶被撞开一道缝,天光入内,时叙白也猛地拔了剑,下意识挡在那道光之前。
灵力震荡开,张了结界护住杨茵等普通人。
嗙——
那晶石炸开来,竟抵得上化神期的全力一击。
差了十年的炼体,到底赶不上日后。
时叙白虎口被震得开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整只手都发麻。修士向他围来,刀与剑一声不吭地招呼上来,逼得他只能退到岩壁死角。
“诶诶,”
时叙白倒还是抹一把唇角的血,懒洋洋笑:“以多打少,胜了也不风光嘛?不如你们等——”
等我把这句话讲完,就能砍你们了。
顷刻间,山峦灰飞烟灭。
时叙白身形骤然落空,猛地抬眸——
又见整座山被金光强行扯在一处。
他稳稳落地。
一只银白色的巨龙挡在他跟前。张开的翅翼如蔽天的乌云,吞噬所有燃烧的烈焰。
杨茵怔怔望着银龙,喃喃低语:“原来……真的有龙。”
龙一振翅,飓风掀翻山林,身形化成一只身材娇小的姑娘。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后空翻,一脚踹翻了离他们最近的修士,然后踩着他们的肩,一手提着那人的头发,一手将自己的碎发拨到耳后。
“诶。晚上好。絮絮。”
她笑得露出尖牙,颊侧还堆起圆圆的婴儿肥:“你为什么总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呢?不过没关系,我来救你了。”
时叙白丢了剑,下意识就向她走去。
这是他和妻子龙形的第二次见面。
却似是前世的第一场重逢。
那日,他妻子也是这样突如其来出现,停在他面前笑说:
“晚上好呀。我听见你在心里喊我了——你伤得可真重啊。说吧,想我怎么救你?”
其实他喊的不是她。
是在心里把神明骂了一顿。
要祂退钱。白糟蹋了他长姐上供的、给他求平安的钱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人生不平事 时叙白,我还想要更多
自家小人又一瞬怔神。
烛瑶再度瞧见他眼里,那种好像在怀念谁的眼神,好似当初神宗心爱的妃子去世后、全世界都成了妃子的替身。
她皱了皱眉,有点想将他的眼睛抠出来。
不过忍住了。
烛瑶身形一晃,五指同时冒出锐爪,像海面一道飓风,骤然消失在修士们的视野里。
嘶啦——
众修士迟疑低头,看向自己被割破的护腕。忽然间——
“啊啊啊!”
鲜血飞溅。
人像被拍烂的蚊蝇扑棱棱坠落在地,筋脉被割断。有人还挣扎着起身,去拔腰间的断刃,少女下一脚已经到了。
小腿直接横压在他脖颈,用力摁入地中,山一片片碎开,尘土向上飞扬。
可还没等她稳住重心,一道罡风已致她面前。
“都当心!不要叫她再有机可乘!”
烛瑶仰起脸,剩下那群修士很快重新列阵,悬浮半空。灵力化作长鞭狠狠袭向她面门,山崖的碎石顷刻被压成粉末。
风在喘。
山在嚎。
但烛瑶没有后退,微微侧身,挡在所有人跟前,一伸手,直接拽住那根长鞭。
鞭上立刻冒出倒刺,砸在地上便是一个坑,却连她的掌心都没刺破。
“我数三个数。”
她就着长鞭用力,直接将那些人缠起来,如榔头似的甩动:“你们就此投降,我还可既往不咎——”
“都没吃饱饭吗!一个小姑娘也能把你们吓迫胆?”
为首之人立刻厉喝:“收腹!气沉丹田!她那点修为撑不过三息的——”
当!
地面骤然冒出的土棱将他直接挑飞。
“哎呀,忘数了。”
烛瑶手向下一按,土棱又缩回山面。空中的修士尽管奋力挣扎,却脱不开身,动静愈来愈小。
她耸耸肩,不太有诚意地松开鞭子:“你们先睡着吧。”
乌泱泱一片人软瘫在地。
真不经打。
烛瑶一丢长鞭,拉着筋骨,转身往时叙白的方向走。忽然间,不晓得从何处传来一点微弱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