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我妻年少时_云间竹雨【完结】(11)

  直到林秋山身上那张追踪符,不停响动、提示着极浓烈的异常妖息,他才轻悄悄地、御剑自悬崖一跃而上。

  没有注意到,

  身后少女慢悠悠坐起身,神情古怪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迷茫又不解。

  /

  循着追踪符,时叙白来到了一座小山麓前。

  那儿充斥着奇怪的妖息。

  林秋山正带着一个戴着獠牙面具的男人——并不是上回同他喝酒的那些人,小心翼翼往里走。

  蒙面人没有影子,足印相较其他人浅得多。空气中还有极浅的灵力波动。

  时叙白眯起眼,怀疑这是只附了灵的木偶。

  谁有这么大本事呢?

  他们停在了一间山洞前。

  里头传来女子的啜泣。

  “哭什么哭?我还不给你们吃不给你们喝了?能为西海村做贡献,是你们的福气!”

  林秋山不耐烦了,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往里砸:“这次来的龙税使若是能在天子跟前美言两句,龙息税不晓得能少多少——臭婆娘们哭哭哭、没有一点远见!”

  石头“咚”地落地,里边传来一声尖叫。

  有人喊道:“杨茵姐姐!”

  另有人低声应:“我没事……流血而已。”

  明显在忍着痛。

  “都是西海村的兄弟姐妹,我也不为难你们。”

  林秋山屈指敲了敲山洞说:“你们自己推出一人,等会跟着我去奉酒。之后随龙税使回京侍奉。”

  说是侍奉,明摆着是给人当妾室去了。

  都是好端端的姑娘家,谁愿意干?

  里头果然一阵喧闹。

  很快,那道属于杨茵的嗓音响起,似是忍着痛说:“这儿就属我年长。不是我还是谁?”

  “——那怎么行!”

  有好几人反对:“杨姐姐您还伤着,怎么说也该我们……”

  “你们倒是姊妹情深。”

  林秋山冷冷一笑:“一刻钟。我就在山脚等着,防阵留了一人出的次数。别想着逃跑,上次那个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吧?”

  “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

  等林秋山离开后,时叙白立刻从树桠一跃而下,敲了敲石壁。

  阵法由山承载。贸然破解,只会使山塌人亡。

  时叙白选了另一种法子,隔着那道阵法说:“奉酒的事,我来解决就好。你们只回答我一个问题,是龙抓你们来的?”

  里面沉默很久,才有一道微弱的女声:“龙……龙大人不吃人。是村长借她的名义,将我们送给权贵——”

  “你是谁?”

  杨茵冷声打断他:“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

  时叙白耸了耸肩说:“毕竟被关的也不是我。”

  尊重万物命运,少沾他人因果。

  无情道一向就这么教的。

  若这事与妖族无关、与他妻子无关,你看他管不管?

  他都不会多给一个眼神。

  里头再没了回应,只有一些听不清的窃窃私语。忽然间,身后一阵阵窸窣声,温度骤降。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不好!”

  杨茵的厉喝紧接着想起:“你快藏起来。到时辰了——它们来了——”

  ……它们?

  “你还在做什么?先进来!阵法只进不出!”

  杨茵在山洞里“嗙嗙”凿壁、急坏了:“这是西海村的‘神明’,专负责看守我们,据说杀了无数人!”

  时叙白手搭在剑柄转身——

  一张硕大的白骨巨口对准他。

  那是只不晓得什么动物的骨骼,高出树林大半个身,像条巨大的蛇。月亮正好落在应该有胃部的位置,像是被它吞吃入腹,嵌在了尸骨上。

  一股强大的威压劈头盖脸砸来,一下激起了剑修骨子里的好斗。

  时叙白甚至没来得及端详清,到底是什么物种,他们就已经向他撞来。

  这可不是烛瑶。

  时叙白当然毫不犹豫地调动灵力,抬剑去挡,尸骨这一撞,他竟然是分毫未动。

  于是,尸骨的动作停下来了。

  退回原处,居高临下俯视他,重新评估着他的威胁。

  “有什么好看的?”

  时叙白向后一甩剑花,扎了裙摆随手往膝旁一丢,足尖一点就欺身而上:“待我把你一节节砍了摆在家里,有的是时间看。你还能看看我妻子呢。”

  火光四溅。

  时叙白与锐爪又是几个来回,最后一剑、十拿九稳必定砍下尸骨的头颅。

  却忽然、收了剑。

  他从这尸骨打斗的架势,确定了一件事……

  于是,只躲、不再还击。

  同一时间,磅礴的灵息如一阵迅风,猛烈覆盖这片山林。

  那只尸骨忽然停下动作、低了头,如同得了某种号令。眼里闪烁着明灭不定的金光,像是风里残烛。

  时叙白更沉默了:

  据他所知,他的灵息里只有一种特别。

  他身形一晃,极快跃到方才的尸骨上。

  “这位大人,是这样的。”

  他趴在应该是耳朵的骨头旁说:“我眼睛不好、没看见您如此伟岸的身形肯定是和我妻子同族。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和她告状啊。”

  这个角度,他也终于能仔细端详他的轮廓。

  果然是……龙骨。

  所以打斗的架势和烛瑶如出一辙。

  所以察觉他灵息里的龙息,才会产生共鸣、唤醒神智。

  时叙白心下大骇,只晓得龙族按理隐匿多年,怎么会有这样一批尸骨被挖出来了。看样子,还叫修士改造过,凭灵力驾驭。

  龙骨被月光照得惨白,竟透出点行将就木的腐败。

  时叙白其实不太适合再渡灵息了。

  就跟放血似的。放多了得头晕。

  但时叙白还是渡了很多灵息。足够清干净控制龙的灵息。

  “走吧。”

  时叙白拍拍龙的头颅,漫不经心说:“被困着、不能遨游天地的感觉不好受吧?遇到我妻了,可千万替我美言几句。她最近有点不待见我。”

  龙只剩一具骨架,眼洞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可时叙白猜测,它大抵是有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

  挣脱一道束缚,急切御风而去,载着月光陷入如美梦的晚云里——像是奔赴期待已久的自由。

  时叙白太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了。

  在遇到烛瑶之前,重伤难愈的每个日夜,他望向窗外耸立的群山,想到的既不是如果康复后怎样御剑,也不是过去驰风的恣意。

  而是……

  哪一座山的高度,最合适把人摔个粉身碎骨,没有半分痊愈的可能。

  动静渐弱。四周归于寂静。

  “你……还活着吗?”

  杨茵小心询问。

  “死了。”

  时叙白说:“一刻钟也到了。”

  他呼出一口灵息,化作了银蝶,追着龙骨而去。

  等了会儿,山洞里没有姑娘走出来,大概意思已经很明了。他于是戴好人皮面具,拍拍衣摆,往林秋山在的山脚走去。

  “就是你要去奉酒?”

  林秋山拧着眉打量他说:“我怎么没见过你?你也是我爹带进来的?”

  “当然。”

  时叙白煞有其事:“三年藏酒经验,六年侍奉贵人,四年回味日常。”

  与妻子:

  三年戒酒、六年同居、四年守寡。

  他非常诚恳地和林秋山说:“绝对配得上这份差事。”

  /

  今夜有朝廷派的龙税使来访,判断该地的龙息税该增还是减。

  林秋山的父亲、西海村村长得了消息,如往常一样派人在村口候着。虽不能懂龙税使为何趁夜色才来,但还是杀猪宰羊、备了最好的菜。

  屋里一会儿,便暖意熏人,窗上倒映出男人们一杯接一杯的豪迈身影。

  “大人——嗝,大人……再来一杯!这美酒、美景,怎能缺美人——嗝儿,我这就叫人谴几个漂亮的来……”

  “您喜欢、您如果喜欢,就带回去——哎哟,这怎么不廉洁了?您想啊,红袖添香、怡人心神,这才能更好为朝廷服务不是么!”

  又过一会儿。

  忽然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一声不理,那人还又继续敲。

  林村长没得办法,只得放下手里的杯盏,向对面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的龙税使赔笑说:“大人见谅。见谅。我去看看谁这样不长眼。”

  开了门,风雨凛凛,红蓝间色裙的少女伞也不打,乖乖站在门口。

  雨水落在她发间,却很奇怪没有打湿她的眉眼,从发丝上滑落。她极轻快地仰起头,露出一对金灿灿的双眸,雀跃说:

  “贵客来访,村长您竟然不喊我?这可不太行。我家时大人听了很不满啊。”

  林村长愣了下,扶门的骨节用力到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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