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我妻年少时_云间竹雨【完结】(10)

  时叙白并没有生气,笑吟吟的:“没那么廉价。你们这个山头倒是差不多了。”

  烛瑶都侧目看他:“你讲话真得好气人。”

  “那是我先挑衅的他吗?多外耗他人,少折腾自己。”

  小龙的裙子底有条金色的小虫一闪而过,时叙白忙蹲下身去抓,省得一会又吓到她。蹲下身了,才看清那竟然是一片时明时暗的金线,还连着那朵蘑菇。

  他怔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猛然伸手去掀她的裙。

  “怎么了?”

  烛瑶没察觉到他的杀意,自然懒得躲。直到他握住她的脚踝,她才被冻得一哆嗦,“喔”了声说:

  “曲涧山是座死山了,我用龙息滋养着,它才能长这堆青青草草。你们不是有句话叫‘有龙则灵’吗?就是这个意思。”

  裙下,金线交叉缠住少女的踝,头发丝似的,将她的踝和一小截小腿勒出了血。然后血液融入金线中,化成一点红光,没入地底。

  时叙白实在想扯断,又怕会弄痛她,最后竟然碰也不敢碰,极轻声问:“是龙息税的原因吗?要这样多久啊?再给你点灵息会好受点吗?”

  说着,年轻的剑修已经送来了很多的灵息。

  眼里满是心疼。

  ……为什么啊?

  如此短命的种族,她眨个眼的功夫,也许他就半截身体入土了。怎么好意思心疼她的?还不顾寿命地给灵息。

  烛瑶实在不解。

  “问这些,你是沙漏吗?想算算时间?”龙尾抓着他的腰放到一旁,不要他的灵息。

  裙子重新落下。遮蔽金光。

  烛瑶很难得愿意解释这些:“龙息税,只是要求兜玄国的百姓每月交点龙息给朝廷。但龙息哪有那么好收集?有些与人混居的妖族交不起,逃离后落单、又没法应对大妖的猎杀,只能逃到了曲涧山。”

  “一个人待着也无聊,我就让他们住下了。朝廷也愿意以减税的方式,鼓励他们栽种绿植。”

  东向再眺远一点,就是西海的崖。崖上立着间石屋,海鸥盘旋其上,海浪滚滚嚣嚣。

  父母在世时,她曾住在哪儿,咫尺距离。

  “所以……”

  烛瑶垂下睫,顿了顿、才低低开口说:“容身之所的事,我只是问问你而已。”

  “我不能离开曲涧山太久。”

  她还说。

  时叙白愣了一下。

  妻子背对着山与海,裙摆被风吹长开了,长长的绦带像一片游云似的往后吹,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愈发渺小,蒲公英似的,下一秒就要被吹散开了。

  整片曲涧山陷在夜里。燃起的灯火化成千丝万缕的细光,沿着山的纹路汇聚到她足底。

  “整座曲涧山是因我而存在的。”

  烛瑶偏了偏头,淡淡俯瞰着西海:“失了我的庇佑,这些妖族便如丧亲稚子,顷刻能湮灭在炮灰喧嚣中。”

  “我身为大妖,如果连领地都守不住,同其他妖族还有什么分别?””

  金线从她脚下张开,像是把整座山背到了她的身上。

  时叙白忽然想起前世,忍不住问她:“如果你有一天离开了曲涧山呢——再也不回来那样?”

  烛瑶很认真得想了想,说:“可能是曲涧山灭亡了吧。整座山都是龙息,如果能挖空,对朝廷来说是很有益处的一件事。”

  时叙白下意识握紧拳,心里竟然莫名涨得慌,说不太出话。

  大多数时候,妻子都在西海附近待着,很少出门,恹恹得没睡饱似的终日躺在床上,做什么也提不起兴趣。

  有时花与树落了,都能叫她掉几滴泪。

  父母双亡。没有好友。没有小宠物。

  那他不在家的时候,妻子都在做些什么?

  时叙白想了半天,竟然想不出来。恍惚间,他有种错觉,好似妻子死过了两次:

  第一次,是嫁给他时。

  第二次,才是前世的病逝。

  青与黄的枝叶被风吹得泠泠作响,恰似家门口、风弱时轻晃的铜铃声。

  过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拨开她的发说:

  “那你不多吃点呢?背一整座山这么累,瘦得跟片干面似的。”

  烛瑶眉头拧得更紧说:“要我提醒你一下吗,我前不久还在想着杀你。”

  时叙白动作一顿,却仍能弯弯眉,温声说:“我前不久,还准备弃你而去呢。”

  两人对视。

  竟然谁也没笑。

  片刻后,烛瑶先移开了目光,竖瞳渐渐复原如初。

  她抖了抖脚,叫踝上那些细线落下。有伤的地方冒出几块鳞片,像纱布似的,藏起那些伤口。

  有些细线没落完全,挂在她的鞋面。

  时叙白便弯下腰,仔细地替她弄干净。烛瑶瞥他眼,指尖微微一缩,抿紧唇什么也没说。

  好久没遇到这样的好意了。

  烛瑶有点不太会应对了。

  不过好在,挂在剑修腰间的玉圭嗡嗡震响,金光闪烁,显然是有人忽然要用玉圭联系他。

  烛瑶莫名奇妙松口气。

  于是,絮絮的手搭在玉圭上,抬头往她这看。

  “看我做什么?”

  烛瑶头也不抬说:“说了脚在你身上。”

  得了首肯,时叙白这才把她一个人放在这边,另到一边扫了眼玉圭上的信息。

  “诶,”他接通说,“姐。宛姐姐转告我的话啦?”

  对面低骂了一句“‘啦’你个头”,声音是一道偏沉、大概二十六七岁的女音,约莫是过惯了位高权重的生活。

  她清了清嗓子,款款开口说:“时府的事真是你干的?你在外面吃菌子毒坏脑子了?”

  时叙白说:“谈情说爱谈的。有点走火入魔了。”

  “……”

  透过山林的缝隙,妻子盘腿不要形象地坐着,对面是小小的陶俑。她把彩素当不倒翁似的,推来推去,玩得不亦乐乎。

  八百岁。这就是可能活了八百岁的龙啊?

  同顽劣稚子有什么区别?

  时叙白失笑摇头。

  他把玉圭拿离耳边说:“三月后不就是天子寿辰了么?‘妖魔作祟’以致黄河水患的事,你转告天子,我管。这样他就没工夫计较时府的事了。”

  “你疯了?”

  玉圭那头果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骂声:“你是疯了吗时叙白!这种浑水也敢淌?你以前不总是说‘手中刀剑不为天子臣’,结果现在好——人怎么能随心所欲到这种程度!”

  “哎呀。”

  时叙白摸了摸鼻子,听得自己都害臊:“那是多少年前了,年少不懂事嘛。”

  得亏重生,他终于能长吁口气,说出那句话了:

  “这世上有些事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嘛——诶,和你说不清,等你同我一般年纪时就该懂了。”

  话语里,非要压长姐一头。

  “……”

  时观澜再和他说一句都嫌累。

  玉圭一下归于寂静。

  时叙白哼了哼,把它挂回腰间,心情无比舒畅地往外走。

  才迈出第一步。

  妻子显然就听到了声音,有所感地回头,眸子金灿灿的像秋日里第一篇落叶。

  “讲完了?”

  她问他。

  时叙白应一声“嗯。”

  在她旁边坐下。

  月亮已经越过枝头,升到最高处,洒落的清辉和白浪融为一体。龙斜过脑袋瞥一眼,尾巴忽然缠住剑修的腰,像筑成了一个巢。

  远处海鸥不止。海浪阵阵。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是23号(周二)凌晨的那个0点~

  第8章 易位 成亲六年,守寡四年

  子时一刻。

  海潮慢慢涨上崖边,有几只水母被冲到沙滩,在月光底发出浅色的亮银光。

  时叙白侧过脑袋,妻子已经歪倒在他肩上睡着了。夜风里,久违地听见了她的呼吸声。

  就算感应到林秋山身上的追踪符有了异动,他也只当不知道,拨开了妻子含到嘴里的乌发。

  海风。浪声。家。

  妻子的味道。

  时叙白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前轻轻吻了一下。

  其实……女装也有女装的好啊。

  要是男装,现在、肯定就亲不到了吧?更不能这样光明正大和她接触了。

  他好想像以前那样,把妻子摇起来,然后光明正大说一句:“呀,你果然没睡着。”

  妻子就会非常生气给他一巴掌:“你怀民亦未寝吗?”

  生气地把他丢出去。

  他的手都已经捏到了她的耳朵,人也凑过去,再喊两声,她肯定会醒的。

  但最后,又收了手,转而从芥子囊里掏了被褥给她铺上盖好。

  他都不敢和她说自己的真实身份,生怕失了这个唯一接近她的方式。要怎么敢赌,这件事不会真的惹了她不快?

  到那时,再想接近烛瑶……难如登天。

  时叙白抿了抿唇,笑意微淡,就坐在那安安静静看她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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